正午时分,忽见一牧童驱牛误入桑林,蹄下新苗尽折。
他素来寡言少语,此刻却猛地掷帚喝止,声如惊雷:
“桑根三尺,不可斩!”
四野俱寂。
牧童惊惧伏地,村民面面相觑。
问其何出此语,李青崖抚额茫然:“我……不知……只觉这话该说,如鲠在喉,不得不吐。”
当夜,月隐星沉。
带湖茅舍内,辛弃疾独坐灯下,忽觉心头一震,仿佛血脉中有细流逆涌,贯通四肢百骸。
他猛然抬头,望向窗外——风不动,烛不摇,可他分明感知到,大地深处,有无数细微之声汇聚而来,如泉眼初开,如根脉蔓延。
那是蔡州的童声诵读,是建康城外学童齐吟《永遇乐》,是江右村落中老妪教孙背《南乡子》……千丝万缕,皆循着他曾走过的足迹,汇成一道无形洪流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提笔欲书,却发现砚中墨汁竟自行泛起涟漪,一圈圈荡开,宛如地脉共鸣。
范如玉推门而入,见他神色异样,轻问:“可是身体不适?”
辛弃疾缓缓摇头,眼中竟有泪光浮动:“不……是心契动了。我的话,我的志,我的词——它们没有死,正在泥土里生根。”
他望向远方,似穿透千山万水,看见那些不曾谋面的百姓,正以最朴素的方式,守护着一份不属于庙堂、却属于苍生的信念。
范如玉默默转身,走入内室。
片刻后,她捧出一方旧布——那是多年前辛弃疾兵败南归时,战旗碎裂所余的魂幡残片,曾染过塞北风雪,也浸透过义士鲜血。
她剪下数寸,巧手裁作小旗,边缘仍可见褪色的“壮岁旌旗拥万夫”数字残痕。
翌日清晨,她唤来村中孩童,将小旗一一交予他们手中。
“插于田头吧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似蕴雷霆,“让风知道,这里有人记得。”北固亭外,黄土道旁,野艾丛生,如烟似雾。
张阿艾攥着那面由旧战幡裁成的小旗,赤足踏过露湿的田埂。
晨风拂面,草叶低垂,她仰头望了一眼亭檐飞角,仿佛仍能听见昨夜母亲低声念诵《破阵子》时的颤音:“了却君王天下事,赢得生前身后名……”
她蹲下身,将小旗插进土中。
布面微颤,残墨“壮岁旌旗”四字在初阳下若隐若现,像一道沉睡未醒的誓言。
她喃喃道:“张爷爷死在采石矶,没回得去;阿爹倒在共济渠堤上,也没走完这条路。如今这旗,就替他们站着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话音方落,天色骤暗。
西边云层翻涌如墨,自江口疾驰而至,顷刻间遮尽日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