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晨昏扫此亭路,是他多年习惯。
见地上新掘之穴已被封实,上压青石,周围无碑无铭,唯余一圈湿润泥土。
他皱眉四顾,忽觉夜风陡紧,吹得竹林沙沙作响,声如铁甲相击。
抬头望去,月光穿过竹影,竟似列阵持戈的士卒,森然肃立。
老樵夫心头一凛,默默放下柴担,取锹添土三锹,掩得严实。
临走前,他低语一句,声音几不可闻: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风更急了。
乌云自江面悄然合拢,遮去星月。
北固亭静伏山脊,仿佛沉睡巨兽。
唯有那方新封之穴,泥土尚温,偶有极细微的震颤,似有东西正在深处缓缓呼吸。
而辛弃疾伫立良久,终转身牵起范如玉的手。
两人并肩离去,身影渐融于夜雾之中。
无人回头再看一眼。
但就在他们走后不久,一道微光自竹根交汇处幽幽亮起,转瞬即灭——如同剑魂归鞘的最后一息。
天地寂然,万籁俱寂。
只等一声惊雷,劈开长夜。当夜,风雨骤至。
乌云如墨,自长江上游奔涌而下,顷刻间吞尽天光。
电蛇撕裂长空,轰然炸响在北固山顶,仿佛苍穹崩裂。
雷声未歇,暴雨倾盆而落,砸得亭瓦噼啪作响,山石震颤,溪涧暴涨。
整座京口山野陷入一片混沌水幕之中,唯有北固亭孤峙岭上,宛如怒涛中一叶不沉之舟。
李青崖本已归家,却因心神不宁,辗转难寐。
他披蓑戴笠,提一盏昏黄纸灯,冒雨重返山道——那新封的剑穴,竟成了他心头一块悬石。
行至半途,忽见竹林深处光影翻腾!
非火非月,乃幽蓝冷芒与赤红流影交织穿梭,恍若千军列阵,铁骑踏空。
刀光掠过枝梢,剑影刺破雨帘,隐约有战鼓擂动,号角呜咽,声自地底升腾,直贯云霄!
老樵夫僵立原地,呼吸凝滞。
又一道惊雷劈下,正中亭前古松,巨木轰然断裂,火焰腾起刹那,一道龙吟自地底咆哮而出!
声震九野,竟压过风雨雷霆。
亭顶瓦片簌簌飞起,檐角铜铃碎裂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