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火把点燃,野艾焚烧,青烟袅袅升腾,火光映照四野,宛如白昼。
三更将尽,黑衣人至。
为首的汉子眯眼望向仓前:人影幢幢,牛鸣阵阵,火光中似有甲胄反光,更有铜钟般的声音不断回荡户名,竟如千军列阵!
他咬牙低喝:“南官不过虚张声势!莫怕,上!”
正欲攀墙,忽闻身后草丛沙响——数十孩童从沟壑中跃出,人人手持竹哨,齐吹“驱狼调”。
那调子尖利凄厉,昔日常用以惊退野兽,今夜听来,竟似鬼哭神嚎,刺破长夜。
贼众大骇,慌忙后退,却不慎踏入孙铁角所设“牛角阵”。
耕牛受惊,双目赤红,低头猛冲,巨角挑破寒雾,一人被掀翻在地,麻袋破裂,倾出陈腐霉米,腥臭扑鼻。
刘石柱如猛虎扑出,一膝压其胸膛,镰刀横颈,怒喝:“谁指使你散谣‘辛公粮坏’?说!”
那人面如死灰,颤抖道:“赵……赵守田说,只要毁仓,每人赏银五两……还说……说官仓存的都是烂粮,百姓迟早饿死……不如趁早搅乱……”
话未说完,已被刘石柱拧臂缚住。
四周寂静,唯有牛喘与风声。
远处高坡上,辛弃疾静静伫立,目睹一切。
他未曾下令擒敌,也未现身喝斥。
此刻他只需看着——看着百姓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他们的粮,他们的命,他们的尊严。
东方微白,晨露初凝。
天明时分,阳光洒落田畴,共济仓前一片肃然。
辛弃疾缓步而来,青衫依旧,神色平静。
他看也不看俘虏,只俯身抓起一把霉米,细细端详,随即命人将其尽数抬出,曝晒于田头最显眼处。
有人取来木牌,递予他笔。
他提笔蘸墨,写下八字,字迹刚劲如剑:
“赵守田所赠,喂猪嫌臭。”
围观百姓先是怔住,继而哄笑出声。
笑声由低转高,由零星至鼎沸,如潮水漫过田野,冲散了昨夜的阴霾。
钱算盘站在人群前方,手中仍紧握《田册》,指节发白。
忽然,他双膝一屈,跪倒在地,仰头望着辛弃疾,声音嘶哑却坚定:
“大人……这册子,不能再只是记粮了。”晨光初透,蔡州城南的田野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白雾,稻穗犹带露水,晶莹如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