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前夜,月如银盘悬于天心,清辉洒落蔡州原野。
稻穗初灌浆,风过处,千顷绿浪翻动,细碎声响如蚕食桑,又似低语呢喃。
辛弃疾卧于田埂之上,身下垫着一领旧蓑衣,头枕布囊,双目微阖。
然而他并未入睡。
掌心血契隐隐搏动,与远处稻穗的生长节律遥相呼应,仿佛大地之脉正透过泥土渗入他的血骨。
闭目内守,心渊如镜,映出百里田畴——东坡沃土,金浪翻涌,稻株齐整,穗头沉垂,亩产可超三石;西涧低洼,晚秧青翠却根浮土松,叶色偏淡,若不早治,恐减两成。
他倏然睁眼,眸光如电。
翻身坐起,取笔研墨,就着月光铺纸挥毫,绘就一幅《秋收预判图》。
线条纵横,标注分明:某丘宜加肥,某畈须疏水,某渠当浚淤,某仓应扩容。
字字如刻,笔笔带力。
“钱算盘明日一早便去各村巡行,依此图调度粮仓、备足人手。”他低声自语,又顿了顿,“百姓不信未收之言,便叫他们亲眼看着仓廪满起来。”
翌日清晨,钱算盘捧图而出,面有迟疑:“大人……未收而断丰歉,岂非神算?若误判,恐动摇民心。”
辛弃疾负手立于碑前,目光掠过新立的“田心碑”,那幅《蔡州水脉总图》在晨光中清晰可见,沟渠井田皆如血脉贯通。
“非神算。”他缓缓道,“地气催苗,其速可察;牛步缓急,知水丰枯;井水甜涩,辨土厚薄。我不过将百日所见所记,归于一心罢了。”
钱算盘默然良久,终是拱手而去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
赵守田闻之,面色骤变。
此人乃本地豪强,素来暗控粮市,趁灾籴米,贱买良田。
今见辛弃疾未收先知,且命官仓提前备储,分明是要断其囤积之路。
当夜,他密会城中三大粮商,以重金购得万石陈米,尽数藏于地下窖仓。
又遣家奴四散流言:“辛公虚报收成,只为多征秋税!待谷上场,必按图索户,亩抽三斗!”更有甚者,称“共济仓”所发米券乃朝廷征粮凭证,换者即为纳赋。
一时间,乡民惶恐,纷纷携田契求售。田价暴跌,十不值一。
风声传至范如玉耳中时,她正在织坊督制“艾阴布”——此布以艾草浸染,防潮驱虫,专为储粮所制。
闻言不动声色,只召账房清点仓底存米,旋即下令:“共济仓开仓!凡持一匹艾阴布者,兑米一石,每户限三匹,不得转卖。”
消息传出,百姓奔走相告。
更奇者,孙铁角竟率牛群每日绕仓行走,数十头耕牛蹄声如鼓,哞鸣相应,宛如巡守。
孩童嬉笑追逐,呼曰:“牛都帮辛公守仓!”
粮商大惊,欲压价抛售,却发现市面需求不跌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