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召集城中妇人,取出家中骨灰坛碎瓷,混以黄土、草筋,着手塑碑。
无匠人,无工具,唯凭十指揉捏。
碑面不刻功名,不书诏令,只留“信”字轮廓,凹陷如心口之窟。
“此碑不载史册,只载人心。”她立于未竟之碑前,声传四野,“谁若信辛公不弃我,便来添一捧土。”
起初无人应答。
继而,一老妪携孙而来,颤巍巍掬土而上;稚子不懂其义,却学大人模样,捧泥轻放。
一名寡妇含泪跪拜,以头触土,而后默默添土三捧。
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家门,扶老携幼,提篮携箕,将最后一点可掘之土送上碑基。
一夜之间,碑高七尺,巍然矗立,如山如岳。
翌日清晨,炊烟仍绝,但南门碑前已有士卒列队默立,执戈守望,仿佛那无字之碑,便是圣旨、便是军令、便是活着的誓言。
军灶之内,老庖丁陈阿油独坐釜前。
锅底积灰,久未见油荤。
他望着空荡铁釜,忽解衣袒右腿,抽出短刃,一刀割下骨肉,血滴入釜,溅起微响。
他咬牙忍痛,投以野菜糙米,熬成一锅浓糜,分予十名垂危士卒。
众卒哽咽:“此……何肉?”
陈阿油笑,齿间染血:“辛公心热,我岂能冷?”
翌日昏倒灶前,浑身高热,伤口溃烂。
辛弃疾闻讯亲至,执其枯手,久久无言。
陈阿油喘息道:“统帅燃梦,我燃身。火不断,城不倒。”
风起信风台,残月隐云后。
城中无灯,却有无数双眼睛睁开,望向北方——燕云方向。
那一羽白鸽早已飞远,带着未钤之诏的意志,穿破敌境封锁,向幽州而去。
而此刻,周文通立于城楼暗处,目睹一切。
他见士卒梦醒执戟,见妇人筑碑如山,见老卒割肉为汤,见统帅夜坐孤台,引万民心潮入梦……他本为监察而来,奉命观其是否有“异志”,却见一座将倾之城,因一人之心火而不堕。
他伫立良久,终是一声轻叹,转身步入风雪。
他的脚步沉重,却未回驿馆,而是朝着信风台方向缓行而去。
手中紧攥一封密笺,封泥未启,字迹犹新。
风更烈了。
开封城,在绝粮之夜里,静得像一块正在燃烧的铁。
第308章 心火耕夜
风雪扑面,周文通踏着冻土登台,衣襟尽白。
他立于信风台畔,望着那道披甲负剑的身影静坐如石,眉宇间似压千钧,却又燃着一簇不灭之火。
他本欲叩问朝廷密令,话至唇边,却化作一声长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