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今门开不战,民迎王师,非兵威所迫,实乃心火所燃。
忽闻脚步轻响,黑影掠近。
黑鳞自城下攀梯而上,甲胄染血,发丝凌乱,肩头一道刀伤正渗着暗红。
他单膝跪地,双手捧革囊高举过顶,囊口裂开,一颗首级赫然可见——眉骨粗厉,须髯虬结,正是金军南境主将完颜突合!
“大人,”黑鳞声音沙哑,却如铁石相击,“帅旗已斩,突合趁乱北遁,末将截其首级而归。”
辛弃疾凝视片刻,未语,只缓缓解下腰间酒囊,倾出一盏热酒,递至黑鳞手中。
“饮罢。”他道,“此酒非赏功,乃洗尘。”
黑鳞一怔,仰头饮尽,烈酒灼喉,热流直贯胸臆。
他双目渐湿,叩首于地,将革囊置于青砖之上,声若裂帛:
“此头祭我北地亡魂——父母死于燕京校场,兄弟戮于辽东矿坑……二十年为奴为犬,奉命弑同胞,行尸走肉而已!今日断旗斩将,非为报效哪朝哪君,只为赎罪!”
他抬首,目光澄澈如洗:“此心,从此唯属辛公,唯归大宋!”
风卷残云,东方骤亮。
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,金光泼洒城垣,照得宋军大旗通体生辉。
周观澜率河工将士列队登城,在断旗旧基上竖起崭新战纛。
绳索绷紧,鼓声三响——大宋龙旗,终在汴梁城头再度升起!
辛弃疾拔剑出鞘,寒芒划地,直指东北苍穹。
“黄河可渡,开封可复,”他声震四野,“燕云十六州,岂容久陷敌手?故土千里,必归汉疆!”
范如玉悄然立于其侧,素袍映日,神色宁静。
她轻声道:“这一程,风雨同舟。”
辛弃疾转眸看她,嘴角微扬,眼底却似有星河流转:“心火不灭,山河可重光。”
就在此时,小羽自城楼角落奔出,手中信鸽振翅欲飞。
那羽白鸽尾翎系着密笺,展翼冲天,掠过千军万马,向着南方临安方向疾驰而去。
朝阳为它镀上金边,宛如一道燃烧的讯火,划破长空。
万籁俱寂中,唯有旗帜猎猎作响。
然而,当辛弃疾回身欲下城楼时,眼角余光忽扫见西角楼阴影里两名巡夜士卒正低声私语。
一人颤抖着嗓音道:
“昨夜我又梦见黑云压城,日头被吞……老卜说,将星坠了。”
话音落下,二人惊觉统帅在侧,慌忙跪伏。
风过城堞,吹动残烬,灰屑纷飞如蝶。
辛弃疾脚步微顿,眉峰轻蹙,未言,亦未责。
只是抬头望向初升旭日——那轮光芒万丈的太阳,此刻竟在他瞳中映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