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,黄河水势归平,月隐云中。
四野如墨,唯余湿风掠过滩涂,卷起碎草断枝,在死寂里划出窸窣声响。
三千精骑列阵南岸,马蹄裹布,衔枚无声。
铁甲覆身,寒光隐现,却无一人躁动。
他们望着那道横亘于前的浊浪残痕,仿佛仍能听见三日前洪峰怒吼、地裂山崩的余响。
而此刻,这曾欲吞噬一切的黄河,竟似被驯服的巨兽,悄然退去,只留下泥泞遍野、断木横陈。
辛弃疾一马当先,披风猎猎,未着盔甲,仅佩长剑。
他目光沉静,望向对岸——开封城影在夜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沉睡百年的故魂,静待唤醒。
黑鳞伏于前,低声道:“大人,水势已稳,浅滩可渡。城南守将完颜突合麾下副将乌延铁木,乃我旧识。燕山共饮时,他曾言‘吾本汉儿,奈何生为奴’。今金政暴虐,民不聊生,此人早已心厌其主。”
辛弃疾微微颔首,声如寒泉滴石:“若可劝降,不杀一人,不毁一屋。此战不在夺城,而在收心。”
黑鳞眼中微光一闪,似有烈火自幽深处燃起。
他不再多言,翻身跃上最前一骑,引路前行。
大军涉水而渡。
河水及膝,冷刺骨髓,然将士皆咬牙前行,无人出声。
马蹄踏泥,闷响如鼓点,敲在人心之上。
远处开封城墙巍然矗立,箭楼森然,却不见烽火,亦无锣鸣。
行至距城三百步,忽见城头一点火光微闪——明,灭;再明,再灭;三明三灭。
正是“心火”暗号!
辛弃疾眸光骤亮。
他早遣信鸽入城,以密语联络潜伏多年的义军首领老吴——昔日汴梁渔夫,因家人被金兵所屠,藏恨二十年,只待今日。
约定以“心火”为号:三明三灭,即内应已就位,城门可开。
“黑鳞。”辛弃疾轻唤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登梯传讯。告诉他们——宋军不屠不掠,只迎故主。凡执兵刃拒者,视为助纣为虐;凡解甲归顺者,皆为同胞手足。”
黑鳞领命,取短刃挟绳索,如狸猫般疾驰至城下。
守军尚未察觉,已被城内义军控制哨塔。
绳索垂下,黑鳞攀援而上,身影没入城垛。
片刻后,城头传来一声北地方言的嘶吼,响彻夜空:
“宋军已至!不屠不掠,只迎故主!尔等亦是汉人,何为异族守孤城?!”
声音如惊雷炸裂沉夜。
城内骚动骤起。
脚步纷乱,兵械碰撞。
少顷,南门校尉一身重铠踉跄而出,面露挣扎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