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从怀中取出一纸田契,上书“归民司备档”,郑重置于灶台正中,压于陶碗之下。
“火不能熄。”她低声对身旁妇人道,“只要灶火不灭,家就还在。”
翌日清晨,柳阿槿携家人归家。
推门刹那,见灶膛余烬未冷,灰中尚有火星跳动;床榻之上,锦褥温软如春阳拂面;而那张失散二十年的田契,竟安然躺在灶台,一字未改,一角未损。
老妪双膝一软,扑跪于地,额头触地,泣不成声:“此非官还,乃家归……此非官还,乃家归啊!”
消息如风穿巷,迅即传遍归民坊。
越来越多的人重返旧居,自发修缮门户,清理庭院,搬石运木,却不取宋军一钉一木。
孩童在断墙间奔跑嬉戏,老人坐在门槛上晒着难得的晨光,炊烟再度升起,一缕接一缕,织成一片人间烟火。
辛弃疾登高远望,闭目凝神,心镜再开。
刹那间,太行深处最后三百遗民启程的画面涌入脑海——一名孩童手捧野艾,边走边诵:“辛公守粮,范娘子燃灶,吾家未亡。”稚嫩之声回荡山谷,竟成一路行歌。
他嘴角微动,终未言语,只抬手召来周哑子,以掌击鼓三通,传令全军:“不迎,不接,只守三事:净水、热粥、安睡之地。”
又命胡七斤重绘户籍册,新册封面题曰《归民录》,内页留空栏三行:“姓名自填,籍贯自书,誓约自立。”
风雪渐歇,天光微明。
而在西山尽头,一道人影正踏雪而来。
那人背负竹篓,手持木杖,身后隐约可见百人行列,沉默而行。
为首者正是郑砚耕,怀中紧抱一卷黄纸,边缘焦灼,似经火焚复修。
他抬头望城,眸光如炬,低声自语:“三日后,当以约见心。”
城头之上,辛弃疾似有所感,蓦然回首,望向那遥远山口。
雪光映照,天地寂寥,唯有一线人影,正在逼近。
第277章 三月焚香
晨霜未消,天地如覆素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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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州城外残墙断垣间,百人行列踏雪而来,足印深陷于冻土,却无一人言疲。
为首者郑砚耕须发尽白,背脊微驼,怀中紧抱一卷黄纸,边角焦灼如噬,乃经战火余烬中抢出之旧约残片修补而成。
其后百姓皆默然随行,肩挑幼子,手挽破筐,目光却不似流民之惶,反有归宗之定。
城头之上,辛弃疾早已伫立多时。
铁甲未着,仅披青灰大氅,腰间佩剑静悬,未出鞘,亦未解。
他凝望山道来人,心镜悄然开启——万千思绪汇流如潮:那卷《自治约》上的每一笔墨迹,皆出自遗民亲书;每一条款文,皆经寒夜篝火下共议三日;其所立非请命于南朝,非乞恩于将帅,而为自正其名、自守其土、自结其信。
“不降于宋,不附于金,惟归于心。”
此八字,赫然题于卷首。
风忽转急,吹动城楼旌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