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势虽歇,然天地犹裹素缟,寒疫如影随形。
营中病卒未尽痊愈,咳嗽声断续于帐角,灶火微弱,几欲熄灭。
辛弃疾立于雪窑之外,眉间凝霜,目光却灼如星火。
他深知,粮可再得,药可再寻,唯人心一散,万难重聚。
此际之军,非缺食,实缺志。
“设守火坛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铁钉如冰。
令下即行。
各营伐残木、掘冻土,以铁炉为心,围石成坛。
每炉燃火种一簇,命最虚弱者守护——非因其力,而因其命最悬一线,若火灭,则人亡,全营连坐受罚。
此令一出,众将默然。
有人暗议:“岂能以残病之躯担全营安危?”然无人敢抗。
小卒阿犬闻令,膝行至前,叩首请命:“某愿为守火卒。”
众人侧目。
阿犬不过十五六岁,瘦骨伶仃,平日沉默少言,只知背柴烧灶,人称“火头狗”。
有兵嗤笑:“一罐火,何足道哉?莫说风雪,一阵喘气就能吹灭。”
阿犬不答,只抱起那陶罐火种,贴胸而跪,声如细刃割冰:“我娘说,火是家的眼睛。家中无火,便是死宅。”
四下骤静。
当夜,风雪复起,如千军踏阵,直扑营垒。
守火炉焰摇曳欲坠,火星四溅即灭。
阿犬蜷身覆罐,以衣裹火,以体温相偎。
风从隙入,刺骨穿髓,他牙关打颤,意识渐沉,唯双手紧扣陶罐,指节发紫皲裂,血渗于泥。
火,将熄。
忽觉唇上一暖。
一口温热之气徐徐吹来,如春泉破冻,微弱却坚定。
阿犬勉力睁眼,见一人蹲于前——斗篷染霜,须眉结冰,正是辛弃疾。
“火不灭。”辛弃疾低语,又呵一口热气,火焰轻跳,复燃一线橙红。
他起身,不呼医,不责兵,只向高台仰首,朗声道:“周哑子!”
鼓台之上,周哑子早已执槌而立,双耳捕捉风中细微动静。
闻声,他猛然抬臂——
咚!咚!咚!
三通鼓响,短促而沉重,自高台滚落,穿营过帐,惊起寒鸦无数。
“火不灭!”
鼓语既出,如雷贯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