庐州府衙,晨光未透。
天边残月尚悬,灰白雾气裹着江风渗入城垣,街巷间灯火渐熄,唯府衙前两盏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映出“奉公守正”四字斑驳轮廓。
辛弃疾立于案前,一袭青袍未整,袖口沾墨,正执笔拟写《安民告示》。
昨夜万家灯火如星河倒灌,百姓自发书“归正”二字于长街,令他心头滚烫,几不能寐。
此番收复庐州,非止一城之胜,乃是南宋北伐以来首度跨淮而进,意义深远。
他欲以文告安定民心,昭示王师不扰百姓之志,字字斟酌,句句凝神。
忽闻马蹄破空,由远及近,踏碎晨前寂静。
“报——!”一声嘶吼自外传来,传令兵跌撞入堂,铠甲染尘,额上青筋暴起,“三日之内,逾千北地遗民自黄河南岸南逃!皆言……”他喘息剧烈,喉头滚动,终是艰难吐出后半句:“辛元嘉已降金,将引敌入关!”
满堂骤然死寂。
笔尖一顿,墨滴坠落纸面,如血绽开。
辛弃疾缓缓搁笔,目光未动,只手指微微一颤,旋即敛去。
他未发一语,却似有千钧压顶,堂中僚属无不屏息。
李铁头怒目圆睁,猛然拔刀,一刀斩下案角木棱,木屑纷飞:“必是金人伪作!谁不知辛公昨夜方克庐州?岂有前脚破城、后脚降敌之理!”
话音未落,又有一队百姓涌入,为首老者双手捧黄绢,声泪俱下:“此信出自开封府衙墙榜,金人张贴三日,逼我等诵读!上有盟约,称辛公与完颜守贞密结共治之誓,更盖‘辛弃疾印’,朱痕清晰,无人敢疑!”
黄绢铺展于案,字迹苍劲,印鉴赫然。
辛弃疾缓步上前,俯身细观。
指尖轻抚那方朱印,心中骤然一震——此印形制,竟与他十年前江阴任上所用私印一般无二。
彼时初入仕途,印由工部配发,样式简朴,篆文偏窄,边框略带磨损。
后来辗转调职,旧印早已遗失,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。
可如今,它竟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微信之上。
他闭目片刻,金手指悄然开启。
脑中如卷轴展开,十年来所书奏章、批牍、家信共一百三十七件,一一浮现。
他逐帧回溯自己书写习惯:每写“辛”字,起笔必顿锋蓄力,如剑出鞘;而“疾”字末笔向右上微挑,收锋之际略有颤抖,乃幼年习字时臂力不足所致,沿袭至今,从未更改。
睁眼,提笔临摹伪信中“辛”字。
起笔轻滑,无顿;末笔直拖,无颤。
非其所书。
他冷哂一声,声音低沉如寒泉涌底:“此非我手,乃匠人摹写。”忽而心念电转,忆起乾道六年,建康谍案——曾有金国细作潜入幕府,盗走其亲笔手稿三页,后虽破案擒杀,然稿本下落不明。
原来,他们早已备下笔记模本,静待今日。
此时帘外轻响,范如玉步入堂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