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自人群后走出,素衣布裙,眉目沉静,却自有千钧之力。
她早知丈夫心意,不问缘由,只轻声道:“你说便是。”
“将我案前那三十六面心旗,分送沿江三十六渡。旗在即令在,人不知我令,但见旗动,便知战起。”
范如玉点头,目光扫过岸边百姓,低声道:“旗可藏于渔舟夹舱,妇孺亦能传令。金人耳目虽密,难察烟火之间玄机。”
辛弃疾颔首:“正是此意。官文易截,民心难禁;军令可阻,火信不绝。”
话音刚落,忽见江心异象骤生!
原已顺流而下的万千心灯,竟不再随波远去,反被一股暗潮推回岸边,层层叠叠聚于江州渡口,排列有序,如列阵待发之师。
火光映水,红浪翻腾,仿佛整条长江都在燃烧。
辛弃疾心头一震,金手指骤然开启——
刹那间,无数执念涌入脑海:有老农握锄守田埂的嘶吼,有寡妇抱儿登堤望夫的低泣,有少年持木矛立寨门的怒喝……千万声音汇成一句低语,穿越江风,直贯心神:
“辛公……我们等你……”
他浑身一颤,眼中精光暴射。
原来民心不可征召,却可借势成信;百姓不知兵法,却自有血勇为阵!
他大步登上高台,取来一面战鼓,鼓身漆黑,绘有火焰纹路。
他执槌在手,深吸一口气,猛然击下——
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三短一长,正是旧年巢湖夜袭金营的暗号节拍,《火照巢湖夜》!
鼓声破晓,响彻两岸。
须臾之间,沿江村落灯火次第亮起,或一盏,或十盏,或百火齐燃!
回应之声如雷滚滚,自舒城至池阳,自信州至饶州,火光连天,呼应不绝。
这一刻,无诏书,无兵符,无朝廷号令。
唯有火信渡江,万民举灯,以心为旗,以火为令。
高台之上,辛弃疾立于烈烈江风中,望着那片由百姓点燃的燎原之势,喃喃道:“非我统帅三军……是三军早已在我心中成形。”
范如玉悄然立于其侧,目光深远。
她转身走向一艘渔舟,手中紧握一卷红绸包裹的心旗。
江风吹起她的衣袂,她低声唤来一人:
“刘十八。”五更天,残月如钩,悬于江雾之上,寒光浸水,冷照千帆。
范如玉立于渔舟船头,素衣未改,却已换作劲装束袖,腰间佩短刀,目光如刃扫过沿岸。
她身后数十名妇人悄然登船,皆是沿江村妇,或携幼子,或扶老母,然神情肃然,毫无怯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