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临安城内,程子修负手立于宫墙之外。
这位曾讥讽“辛公好名妄动”的府学博士,此刻面色铁青。
中书省拟就《禁辛氏私传军机疏》,竟要削其职、查其党,罪名赫然是“煽民为乱,擅启边衅”。
他冷笑一声,拂袖入值房,当众展开自己辑录的《辛公十二讲》,翻至“民为根”一篇,朗声质问:“此非谋逆,乃《孟子》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之实证!尔等欲以文字狱压天下忠义,岂不知明州百姓联名上书,称辛公未调一兵,而退敌于海外?何罪之有!”
满堂哗然。
有人斥其狂悖,亦有御史默然低头。
最终,那份弹章暂搁内阁,风波稍息。
消息尚未传至明州,沈十二已驾舟归来,带来三百七十二具阵亡渔民名录。
辛弃疾静坐灯前,听潮声拍岸,看残牌映火。
他知道,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敌人不会善罢甘休,朝中攻讦也将再起。
但他亦明白,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庙堂唇舌之间,而在万民心田深处。
翌日清晨,他在城外择高台,设香案,取黄纸朱笔,开始誊录名录。
范如玉立于身旁,轻问:“你要祭谁?”
他抬头望天,云层厚重,似压千钧。
“祭那些死于无名之人,祭那执念未散之魂。”顿了顿,声音低沉如钟,“也祭……那个临死还在恨的敌将。”
风起,残牌微颤,仿佛回应着某种宿命的召唤。
第235章 春雷动孤火
海风如刀,割开晨雾,卷起祭台上黄纸的残烬。
辛弃疾立于高台中央,身披素袍,不着官服,唯腰间佩剑未解。
他手中捧着那半块残牌,铁面斑驳,刻痕犹带血锈,仿佛仍缠绕着北地风雪中的最后一声怒吼。
三百七十二名阵亡渔民名录整齐铺展于香案之上,墨字森然,皆是无名之辈,生前不过渔樵耕读,死后亦无人记其姓名。
今朝,却因一人执念、一纸心证,得享香火。
小主,
范如玉亲手点燃艾草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苦涩而清冽的气息,弥漫四野。
她退至台下,静立如松,目光却不离丈夫背影。
她知这一祭,非仅为安魂,更为立信——信于民,信于天,信于那尚未苏醒的天下人心。
鼓乐未奏,钟磬无声。唯有潮声应和。
辛弃疾缓缓展开祭文,声音不高,却穿透寒风,字字如钉:“维淳熙某年某月某日,转运副使辛某,谨以心香一瓣,残铁半铭,告祭东海之滨亡者之灵。”
百姓聚于坡下,老少咸集,手持艾束,默然聆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