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一夜,辛公单骑探营,雪深没膝。金兵巡哨数十队往来如梭,他伏于枯芦之间,怀中仅余半块炊饼,却默诵《九地篇》全文——何谓智将?非逞勇之夫,乃心藏山河、目测风云者也!”
台下有人低呼:“我父曾在滁州随辛公练兵,说他夜不解甲,常对地图独语至天明……”
“嘘——听下去!”
“且说那日破晓,辛公忽起,拔剑划雪,三道弧线落地成图,命副将分兵三路——此即‘虚实相应,奇正相生’之妙!未及午时,敌营火起,捷报飞传建康!”
惊堂木再落,满场喝彩如雷。
孩童模仿挥剑,老人捻须颔首,妇人拉着幼子耳语:“这等人物,才配称国之柱石。”
有金国商贾混迹其中,听得面色数变,当夜携重金登门,欲请沈十二“润色词句”,言称:“南朝与金和好多年,何必重提战事?若先生肯改口,岁赠纹银三百两。”
沈十二冷笑,取案上粗陶杯倾酒于地,掷杯碎裂,声震屋梁:“你道我说书为钱?我父死在靖康乱中,尸骨无归,此口舌,乃父遗骨所化!你要我吞声媚敌?除非江潮倒流,日月逆行!”
自此每场开讲之前,必设香案北向而拜,焚一束野艾,烟缕升腾,如魂归故土。
七日讲毕,《辛公讲武》传遍两浙,街头巷尾皆能道“十二纲目”,小儿戏耍亦喊“立本固根,蓄势待发”。
军中私相传抄,甚至有戍卒在箭囊内藏《讲武录》,曰:“读之胆壮。”
而府学之内,程子修闭门不出。
七日来,他未发一言,亦未阻禁,只每日黄昏独立廊下,听远处说书声随风传来,眉间阴晴不定。
当夜大雪复降,天地素白。
辛弃疾归寓,方解外袍,忽闻窗外人声如潮。
推窗望去,只见千名太学生立于雪中,手持手抄《北伐策》,衣襟染霜,唇齿颤抖,却齐声诵读:
“……民心所向,虽远必诛;执戈者众,何惧胡尘!今失地未复,先志岂忘?愿效马革裹尸之义,不负犁庭扫穴之望!”
声如洪钟,贯破寒夜,竟使钱塘江冰层微裂,咔嚓之声隐约可闻。
范如玉披裘而出,立于其侧,轻声道:“这不是你的文章,是你种下的种子,在别人心里开了花。”
辛弃疾久久无言,唯握紧她的手,望向北方茫茫雪野,低语:“你看,火种不需帅旗,也能燎原。”
忽而马蹄破雪,疾驰而来。
临安快骑跃阶而下,李铁头甲胄覆冰,高举急报:
“舒城急报——百姓焚野艾立祠,奉公为‘护土辛侯’!香火三日不绝,童谣四起:‘辛公不来,田不得耕;胡马南下,唯此长城!’”
四野寂静,唯雪落无声。
窗棂微颤,一缕风卷起案上残稿,飘向炉火边缘。
那页纸上,墨迹犹新,写着一句未完之语:
“民为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