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微微颔首,转身望向东方。
朝霞正破云而出,金光洒在那面染血帅旗上,斜贯旗面的赤痕竟如燎原烈焰,即将燃尽阴霾。
此时,范如玉已率十余妇人步入伤营。
帐中腥气弥漫,腐肉与药草混杂。
辛伯躺在草席上,肩创溃烂,高热未退,却仍咬牙不语。
她俯身探脉,指尖微颤,轻叹道:“你为主挡刃,不是第一次了……当年在滁州,也是这样一声不吭。”
她取银针施灸,金针通络,艾火温经,又命人速采湖口新嫩芦根、鱼腥草熬汤。
汤成,亲持陶碗,一勺勺喂入伤卒口中。
一名老兵饮罢,浑浊泪水滚落鬓角:“夫人……与当年岳夫人一般仁心。我们打庐州……拼了命也跟!”
范如玉只是微笑,将空碗递还,转身走向下一帐。
她的裙裾早已斑驳不堪,却走得稳健如初。
她知道,前方不止有战场,更有无数将士的性命托付于此。
高台上,辛弃疾立于残旗之下,望着整编中的归正营。
秦猛已受命整顿部众,虽伤未愈,却挺脊如松。
三千将士渐次归列,军心悄然凝聚。
忽而,江面雾气微动。
水波轻漾,一叶渔舟自浓雾深处悄然而至。
舟头立一人,蓑衣斗笠,竹竿挑灯,铜牌半悬,刻着“庐州巡塘”四字。
守营士卒欲拦,却被那人一声长笑震住。
他跃岸而行,步履如风,直趋帅台之下,抱拳沉声道:“江上传鼓——”江上传鼓,声自雾中来。
那蓑衣斗笠之人立于帅台之下,面如铁铸,声若裂帛:“庐州野艾营已连破三寨!百姓持锄为兵,斩伪令、焚税册,据险而守。今遣我逆流夜行三百里,只为一问——帅旗何时渡江?”
话音未落,校场骤然骚动。
新附士卒纷纷抬头,眼中惊疑与振奋交织。
他们曾是叛军,如今归正未久,尚不知天下人如何看待这支“戴罪之师”。
而今庐州百姓竟自发举义,不待号令先起刀兵,所倚者,不过一个“辛”字名望。
辛弃疾伫立高台,眸光如电扫过台下万千心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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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未语,却缓缓转身,走向后帐。
片刻,捧出一面残破战旗——旗面焦黑卷边,中央一道深褐血痕自顶贯底,正是老仆辛伯在滁州旧役中以身挡箭、血染征衣的遗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