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死,葬我于故土,头北向。”
这些话语并非入耳,而是自心底升起,如潮汐应月,共振不息。
他浑身微颤,五脏六腑仿佛被这浩荡民愿洗濯一遍,旧日朝堂折辱、同僚排挤、诏书冷拒……皆化作尘灰。
原来,真正支撑山河不坠的,从来不是玉玺金章,而是这万家灯火中不肯熄灭的一念执。
他缓缓睁眼,仰望苍穹,声如裂帛:“原来,道不在庙堂,在野火中;不在诏书,在心灯上!”
话音落处,天风骤起,吹动千灯离岸!
油盏浮于江面,随波逐流,如星河倒灌,逆水北漂。
一盏接一盏,绵延数十里,映得长江如燃赤练,血光浮水,竟使南岸芦苇尽染朱色。
其中一盏,灯罩上写着“和州张氏”,随流漂至江北和州江面。
金军哨楼上的女真士卒望见,惊骇失语——彼地久旱无雷,夜半忽现长河火影,蜿蜒而来,不焚草木,不灼舟楫,唯静静北行,直指中原旧都方向。
有人跪地叩首,口称“宋人魂火复归”;校尉拔刀欲射,箭未离弦,手中铁弓竟结出霜纹,寒气逼人。
三更鼓未尽,整座营寨焚香设祭,无人敢动。
而在临安宫中,孝宗正欲就寝,忽觉殿内烛影狂舞,四壁通红,似有万炬临窗。
他推帘而出,只见南天一片赤霞铺展,非云非雾,恍若星陨成海,扑面而来。
钦天监急报:“江南民灯北流,光冲紫微,主黎庶归心,天命所趋!”
孝宗默然良久,终提笔批诏,字字凝重:
“召辛元嘉,还其兵符——此非朕命,乃天命也。”
笔锋落纸刹那,风息灯定,天地重归寂静。
唯有南方天际,那一抹幽光,依旧不灭,如眸,如誓,如千年不堕的魂魄之眼。
江州帅府,烛火未熄。
圣旨将至未至之际,城外驿马蹄声骤乱,一人披蓑戴笠,浑身溅泥,撞开辕门——是李铁头。
他单膝跪地,气息粗促,掌中紧握一封密信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:
“湖口生变……大事恐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