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雨夜还魂鼓

醉剑江湖 小九点九 1269 字 4个月前

雨帘裹着夜雾漫进驿馆时,辛弃疾正就着烛火补抄半卷《孙子兵法》。

砚台里的墨汁被雨水浸得发淡,他执笔的手却稳得像钉进砖缝的铁楔——方才退朝时沾在青衫上的雨痕还未干透,在烛下泛着青灰,倒像是山河地图上未干的墨迹。

陛下到。

门帘掀起的刹那,冷风卷着雨珠扑进来。

辛弃疾抬头,见孝宗只着青罗便服,发冠未束,发梢还滴着水,手里提着半坛黄酒,坛口的泥封裂了道缝,酒香混着雨气直往人鼻端钻。

朕记得你在滁州时,总爱用松枝煨酒。孝宗将酒坛搁在案上,指节擦过他刚抄的兵者,国之大事,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了字,那时候你才三十岁,说要带五千乡勇渡淮,朕批了八百铁券,你倒嫌少。

辛弃疾放下笔,袖中还揣着方才在殿上拾的残纸。

纸角沾了雨水,洇开些模糊的字迹,像极了当年在济南城头,祖父教他认王师北定时,被泪水打湿的旧书。陛下今日来,不是说酒的。

孝宗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细纹里都浸着雨:陈与义在诏狱里喊,文臣掌兵必乱朝纲。

可朕想起隆兴年间,你带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徒,马蹄踏碎的不仅是敌营,还有朕心里那层纸——原来我大宋,真有能提剑卫国的文臣。他解下腰间玉牌,推到辛弃疾面前,复你枢密副使职,兼领北伐事。

玉牌在烛下泛着冷光。

辛弃疾望着牌上节制诸军四字,喉间突然发紧。

前日里宫门前那幅还我辛公的血布又浮上来,被雨水冲得淡了,底下暗红的血却渗进布里,像极了淮河边百姓的疮痍。臣不敢受。他伸手按住玉牌,若陛下要复臣职,请明诏天下:此战非为臣权,乃为百姓归家。

殿外雨声忽急,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。

孝宗盯着他沾了墨渍的指尖,想起方才在朝堂上,这双手拾捡残纸时的模样——像在收拾自家孩子撕碎的家书,小心翼翼,连半片碎渣都舍不得丢。他取过案上狼毫,你说,朕写。

且慢。

范如玉掀帘进来时,发间的木簪还滴着水。

她手里捧着个漆盒,盒盖掀开处,露出叠染了茶渍的盐引。陈氏贪弊,从两淮盐场到川蜀绢坊,这三年侵吞的军资,够养三万精兵。她将盐引一张张摊开,烛火映得她眼尾细纹发亮,妾身跟着兄长查了半年,今日敢呈给陛下。

辛弃疾望着她沾了雨珠的鬓角,突然想起那年在江西平叛,她带着医女们在营里支起药灶,火光映得她脸上全是药香。

原来有些坚持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。

孝宗的指尖抚过盐引上的朱印,忽然长叹:朕早该信,能写出《美芹十论》的人,身边站的女子,也不是只会绣花的。他将盐引收进袖中,明日三司会审,朕要让天下人看看,谁在蛀我大宋的筋骨。

雨幕里传来闷雷般的鼓声。

辛弃疾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木窗。

雨丝扑在脸上,带着股熟悉的艾草香——是归心祠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