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安府外的官道结着薄冰,李铁头的皮靴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
他身后五个亲兵早已支起木案,案上《忠魂志》的绢面被风吹得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——那是去年战死的三百七十二名汉阳守军,每个名字旁都画着朵极小的梅花,是小禾禾用胭脂点的。
半块火油罐搁在志书旁,罐身还沾着焦黑的木灰,那是前日金军攻城时,守城老兵最后掷出的火器。
老哥哥,您这是?亲兵小伍的声音带着惊惶。
李铁头抬头,见个戴斗笠的老农正往案前凑,粗布褂子下鼓囊囊的,他伸手一摸,触到硬邦邦的粮袋。
老农摘下斗笠,白发在风里乱颤:我儿张狗剩,三年前死在金人手里,连个坟头都没......他抖着双手解开粮袋,糙米哗啦啦落在案上,这一斗米,给守汉阳的兵。
李铁头膝盖一弯,地跪在雪地里。
他想起昨夜辛弃疾拍着他肩膀说的话:铁头,你不是去收粮,是去收人心。此刻糙米的冷香钻进鼻腔,他喉结滚动两下,抓起狼毫在《义民录》上重重写下:张老三,德安张家湾人,捐米一斗。墨迹未干,他便扯过一张黄纸,蘸了朱砂将名字誊抄上去,小伍,贴城门去!
黄纸贴在残旧的城墙上,像朵醒目的红云。
有挑着菜担的妇人踮脚看了,突然把竹篮往地上一放:我家那口子,前年在黄州被马踏了......她从篮底摸出个布包,这是攒了半年的腌菜,给兵爷们就着干粮吃。
王二嫂,德安王家村人,捐腌菜三斤!李铁头的声音越来越亮,他看见有穿开裆裤的小娃攥着把野菜跑过来,鼻涕冻成冰碴:阿爹说,菜叶子也能填肚子......他蹲下身,把孩子的手包进自己掌心,小柱子,德安西头巷人,捐野菜半篮。
日头爬到中天时,木案前的队伍已经排到了一里开外。
李铁头的手指冻得发僵,却越写越快——有卖豆腐的、打渔的、补锅的,甚至还有个瞎眼的老丈被孙子搀着,摸出个红布包:这是我家传的银锁,换两石米......
此时江州的快马正踏碎晨霜。
范如玉立在刺史府的廊下,看着阿言接过新印的《义民录》副本,青衫下摆被风卷起:沿江北七县巡行,每到一处,先找归正遗属。她指尖划过案上的帛书,那是汉阳送来的急报,记得告诉百姓,只要报上名来,战死的有抚恤,活着的有田契。
阿言翻身上马时,晨光正落在他腰间的铜鱼符上。
三日后到随州,他在官道上被个穿素衣的妇人拦住,怀里抱着个陶瓮:我夫陈四,绍兴三十一年战死采石矶......她掀开瓮盖,露出半瓮灰白的骨殖,听说辛元帅记名抚孤,我带他来认个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