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去雪冢?”她问。
“去。”辛弃疾握住她的手,“你昨日说要设香案,我让人备了锄镰、鼓槌、断剑。”
第二日清晨,雪冢前的香案上,锄镰沾着新泥,鼓槌缠着褪色的红布,断剑的缺口还凝着血。
范如玉将辛弃疾的佩剑“破阵”插入雪冢前的冻土,辛家祖传的红绸系在剑鞘上,被风一卷,便猎猎作响如旗。
“你们的命,写在百姓心里。”她对着雪冢轻声说。
忽有个扎着羊角辫的童子挤过来,怀里捧着个雪塑的小像——没有眉眼,没有甲胄,只在底座刻了个“归”字。
他踮脚将雪像放在香案旁,脆生生道:“我阿爹说,这些叔叔的名字,都在我家井里。”
三军将士围拢过来,望着雪像上的“归”字,有人抹了把脸,有人握紧了刀柄。
不知谁先低呼一声“归”,很快声浪滚过雪野:“归!归!归!”
那声音撞得雪粒簌簌落,撞得红绸飘得更急,连远处的汉水都起了涟漪。
辛弃疾立在高岗上,望着江北蔡州城的轮廓。
他知道,王雄飞的密使此刻正缩在芦苇荡里,怀里揣着降书——可城中还有金将乌古论长寿,那员惯使铁枪的猛将,昨日还在城头砍了三个主张降宋的偏将。
“前锋营准备。”他对李二牛道,“带五十骑,绕到西门外的柳林。”
李二牛点头,转身时甲叶轻响。
范如玉走到他身边,望着即将出发的前锋,轻声问:“此去,还迎囚车么?”
辛弃疾望着她鬓角的白霜,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,她撑着油纸伞站在辛家院门口,说“我信你”时的眼睛。
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,目光如雪夜星辰:“若再有诏来,我只问一句——百姓迎否?”
战鼓就在这时响了。
不是破槌的闷响,是新铸的牛皮大鼓,声浪撞得雪冢上的雪簌簌落,撞得蔡州城头的旌旗抖了三抖。
十万宋军列成方阵,甲叶上的残雪落进泥土,像下了场金雨。
前锋营的马蹄踏碎薄冰,带起的雪雾里,已能隐约看见蔡州城的角楼。
而此刻的蔡州城头,金将乌古论长寿正攥着铁枪,枪尖戳在城垛上,火星子溅在完颜守忠的官服上:“降?宋狗的冰碑都化到护城河了,你倒想把蔡州也化给他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