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红棉袄的小丫鬟抱着一摞纸卷跑出来,发辫上的绒花被风吹得乱颤。
范如玉跟在后面,鬓角沾着墨点——定是刚才写附语时蹭的。
她接过一卷檄文,指尖在纸背轻轻一按:太学、鄂州、江淮,按前日推演的路线送。
戴明远凑过来,望着她笔下此非军令,乃民声也几个字,眉头皱成个结:夫人,若是朝廷......
朝廷?范如玉抬头,眼尾的细纹里凝着霜,当年我爹南归时,怀里揣着半块碎玉,说是中原百姓托他带的。
后来我兄长战死,尸身被百姓用草席裹着送回来,草席里塞了把麦穗——她把最后一卷檄文塞进阿禾怀里,天下人要战,临安的朱笔能拦得住?
戴明远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话。
他望着范如玉转身时飘起的裙角,突然想起上个月她在军帐里替伤兵裹药,血浸透了帕子,她却笑着说这颜色比临安的胭脂正。
帐中烛火忽明忽暗。
张承恩蹲在炭盆前,密旨的残页在火里蜷成黑蝴蝶。
他望着那行密切监视辛弃疾动向的朱批被烧穿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太学,同窗周明远拍着他肩膀说:张兄,你这双手该捧檄文,不该捧密旨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他忙吹灭火盆,把烧剩的纸灰扫进铜炉,又解下腰间的内侍牙牌,压在枕头底下。
换便服时,袖中掉出块玉佩——是孝宗登基那年赏的,羊脂玉,如今摸起来凉得刺骨。
他弯腰拾起,又狠狠塞进怀里。
掀帘而出时,他正撞上端着茶盏的小卒。
小卒见是他,刚要行礼,他却摆了摆手,指了指远处雪地里的身影——辛弃疾立在点将台前,背影像截老松,肩上落满雪,却纹丝不动。
老奴此去,不为天子。他对着空气说了句,又觉得可笑,便低了头,把檄文卷进竹杖里。
竹杖是用军帐前的斑竹削的,还带着新砍的青气。
他握着竹杖往南走,靴底踩碎的冰碴子发出细碎的响,像谁在说走快点,走快点。
三日后的临安,太学的杏树还没抽芽。
几十个生员挤在御街中央,举着抄得歪歪扭扭的檄文。
为首的白衫少年嗓子都哑了:辛帅非叛,乃国之柱石!人群外的茶肆里,说书人拍着醒木:那夜雪大,辛元帅的剑快过北风,金使的头刚落地,帐外就亮起十万火把——听众们砸着茶碗喊,溅出的茶汁湿了案上的檄文抄本。
小主,
消息传到宫中时,孝宗正翻着张浚旧部的军报。
他捏着檄文副本,指节发白。
殿外的鹦鹉突然叫起来:主战误国!他手一抖,副本掉在龙案上,正好盖住战不止者,非违君命,实遵民誓那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