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相府后巷的辛宅里,范如玉正跪在书案前整理旧稿。
案头堆着《衢州防疫录》《两淮流民志》,还有半卷辛弃疾未写完的《美芹十论》。
她翻到“屯田篇”时,指尖忽然顿住——通篇讲田亩、讲耕牛、讲赋税,独独没提疫病。
“阿郎总说‘流民安则屯田成’,可流民挤在草棚里,一场时疫就能放倒半村。”她取过狼毫,墨汁在砚中旋出深潭,“当年在信州,信柴阁施药时,村人设了医棚,倒真少死好些人……”
笔锋未落,窗外传来老仆的咳嗽声:“夫人,李押班的旧部周伯求见,说有急事。”
范如玉搁笔,将新写的《安民三策》塞进另一只青囊。
这只青囊是月白色的,绣着并蒂莲——是她及笄时母亲所赠,“莲”通“廉”,母亲说“持此囊者,心要净,事要实”。
“周伯,这囊请转呈李押班。”她将月白青囊递过去,“里面是‘医棚随营、药散同发、信约立碑’三策,尤其最后一条,官不得夺民最后一把柴——阿郎总说‘得民心者得粮’,可民心要拿信约养。”
周伯接过青囊,手背上的老茧擦过囊上的并蒂莲:“夫人放心,小人这就去内侍省。李押班昨日还跟小人说,辛大人的策论像把刀,可夫人的策论像团火——刀能破阵,火能暖人。”
范如玉望着周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忽觉案头烛火一跳。
她伸手拢了拢烛芯,火光映着《安民三策》上“信约立碑”四字,恍惚看见千里外的屯田点,百姓围着青石碑念上面的字,眼里有光——和昨日朝堂上孝宗眼里的光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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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禁中垂拱殿。
孝宗斜倚龙床,案头摆着两个青囊:暗绿的是韩元吉呈的《筹粮七策》,月白的是李守忠捧的《安民三策》。
他先打开暗绿囊,看到“盐税留四成给下等灶户”时,想起上月两浙盐商联名告状,说辛弃疾“坏了规矩”;再翻到“商船征调保甲制”,又想起户部报的“商运迟滞”——原来不是迟滞,是辛弃疾在给每艘船量尺寸、算载量,要把粮船当军船管。
“韩卿说,此策如见辛某已调度三月。”他低声重复,指尖划过“屯田炊烟连片”的批注,“倒真像……”
话音未落,月白囊里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。
他捡起来,见“医棚随营”下有行小字:“每棚配药童二,灶户妇人可充任,既省银钱,又得民心。”再往下,“信约立碑”后注着:“碑石用百姓自采的山石,刻字请乡学先生,让百姓知道,这约不是官写的,是官民共立的。”
孝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还是建王时,在军营里见过个老卒,抱着生病的儿子哭:“不是不想跟着岳大帅打回去,可娃娃没药,我走了谁管?”他当时蹲下去摸那孩子的额头,烫得手疼。
“李守忠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去把这两个青囊收在御案左边抽屉,钥匙你拿着。”
“陛下?”李守忠捧着茶盏的手一抖。
“朕要看着,”孝宗望着殿外的月亮,“看着辛元嘉和他夫人,能不能把这两卷里的字,都变成江南的粮、北境的烟、百姓的笑。”
三日后,政事堂。
虞允文的湖绉官服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月白中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