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映得她眉峰微挑,倒有几分当年在济南城,她女扮男装替父递状纸时的利落。
辛弃疾忽然笑了,抽出手提笔蘸墨:我虽无令,可荆江两岸的百姓有腿有眼。他唰唰写了几行字,又取过片竹板,用小刀刻下荆江夜寒,虎牙藏镞八个小字,小满。
外间传来脚步声,穿青布短打的小仆掀帘进来,额角还沾着草屑——方才他正蹲在院外教铁鹞子的马啃苜蓿。去江州找周都头,把这竹片交他。辛弃疾将竹片塞进油纸包,莫走官道,沿江东岸的芦苇荡抄近路,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。
小满应了声,转身要走,却被范如玉叫住:带块姜糖,芦苇荡里湿气重。她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,塞到小满手里。
小仆耳尖一红,躬身退下。
这是?范如玉望着案上另一张纸,那是仿转运使笔迹写的修堤令疏浚河道四个字被墨色浸得发亮。
虎牙滩的浅滩淤了三年,早该清淤。辛弃疾将修堤令折成纸鹤,我命刘十八带寒营的老卒扮民夫,在滩边打浮桩、撒渔网——这是防轻舟夜渡。
再让周海蛟的水军借巡江之名,把火船藏在芦苇荡里。他顿了顿,若朝廷问罪...
我是问,若朝廷问罪,你拿什么自辩?范如玉指尖抚过他眼角的细纹,你总说民生为要,可这修堤令上的官印...
没有官印。辛弃疾突然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茧蹭得她发痒,我写的是民间公议。
荆江两岸的百姓怕水患,自发凑钱修堤,我不过替他们拟个章程。他望着窗外的江月,声音低了些,当年在山东,百姓用锄头扛金;如今在荆江,他们用铁锨守江——这道理,连鄂州的守将都懂。
五日后的深夜,铁鹞子的马蹄声踏碎了草庐外的虫鸣。
大人!浑身是泥的探马撞开院门,怀里的竹筒还滴着水,周都头的密报!
辛弃疾扯断竹筒上的麻绳,展开浸了水的信笺。
烛火下,周海蛟的字迹歪歪扭扭:虎牙滩浮桩已立,渔网三层;刘老卒带民夫占了两岸高坡,火蒺藜备了三百斤。
更奇的是,鄂州张统制派了千人,说是替百姓挑土他读到最后一句,突然笑出声:替百姓挑土!
张老匹夫当年在山东跟我打过猎,倒还记得我爱吃鹿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