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如玉的小楷清瘦有力,末了还夹着片泛黄的旧纸——是祖父辛赞当年与契丹族长共祭的手札,墨迹已淡,却能看清生者安,死者宁,方为治民之本。
他望着窗外飘了半夜的雪,忽觉喉间发紧。
提笔在信尾批了行字,墨迹晕开时,他轻声道:去告诉李铁头,三日后秋祭,全军休战,设坛五岭坡。
消息传开时,中军帐里炸开了锅。
李铁头把茶盏往案上一墩:大人!
这降卒营才整训两月,您倒要纵他们搞歪门邪道?
万一趁机反了——
他们不是俘虏,是兵。辛弃疾将茶盏推回他手边,兵若失了魂,铁甲再厚也是脆的。他指了指帐外,去叫钟九皋来,让他把峒人的祭调改得缓些,莫要总像催命。
五岭坡的祭坛搭得极快。
岩生带着百来个降卒,把染血的幡旗插得漫山都是。
摩勒拄着骨杖立在坛前,盲眼却似能视物:汉官要假祭礼收人心?
我祖灵只认血与火。他枯瘦的手指划过坛上的桐木箱,这些破布烂甲,也配当祭品?
这是你族战死的阿大的护心镜,阿二的鹿皮靴。范如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她身后跟着绿芜,怀里抱着叠得齐整的旧物,上月我让各寨老妇认了七日,每样都记着姓名。
摩勒的骨杖在地上顿了顿,没再说话。
秋祭当夜,乌云压得极低。
降卒们列阵坛前,目光仍像带刺的箭。
摩勒击鼓三通,鼓声如雷:祖灵临兮——血债血偿!岩生等少年手按刀柄,指节发白。
辛弃疾冒雨登台。
他解下身上的官服,露出精瘦的脊背,腰间佩剑嗡鸣出鞘。
众人还未反应过来,他已挥剑割开掌心,鲜血顺着剑刃滴在白幡上。
他蘸着血,一笔一画写:同是天涯沦落人。
辛某无德。他的声音混着风雨,撞进每个人的耳朵,致尔等父兄死于兵火,致尔等魂无归所。
今以心代香,以血代酒——他捧起一坛酒,泼在焦土上,死者已矣,生者当安!
惊雷劈下的刹那,白幡上的血字被照得透亮。
岩生突然跪了下去,刀当啷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