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面生的年轻兵丁挤到前排,粗布头巾滑下来,露出额角新结的疤:大人,我爹说,咱种了二十年别人的田,这回要种自己的田!李铁头在旁踹了他一脚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:臭小子,没规矩!
江州辛府后堂里,范如玉的指尖在《功田令》上顿住。
她素手翻着案上军报,烛火映得眉峰微蹙——军报里写着士气如沸,可她更见得着那些送丈夫入伍的妇人,抱着襁褓站在村口抹泪;更听得见老人们咳着说打胜了好,可要是......
景和,绿芜。她抬眼唤来两个管事,今男儿争赴战阵,妇孺老弱何依?
孙景和是前淮西转运使的幕宾,此刻捻着胡须:夫人是说......设个庄子,专门安置军属?
忠义庄。范如玉取过笔,在纸上画出方方正正的田垄,凡从军者,家属聚居一村,官给口粮,子女入义学,病者有医,死者有祭。她笔尖一顿,又添上两笔,义仓,青黄不接时开仓放粮;设,请城里的老医正坐诊。
绿芜是范如玉陪嫁的丫鬟,此刻眼睛发亮:夫人,我昨日去新淦寒村,见个小娃在雪地里拾柴,衣裳薄得能看见肋骨......
抱回来。范如玉截断她的话,我亲自教他《孝经》。
三日后,穿月白褙子的范夫人带着两个丫鬟,踩着积雪进了寒村。
那孤儿正蹲在破庙前啃冻薯,见她来,缩成一团。
她蹲下身,解下自己的狐裘裹住孩子,声音软得像春阳:可愿跟我回家?
我家有热粥,还有先生教你识字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半月后,有妇人拽着范如玉的裙角哭:夫人,我家那口子说,他在营里拼杀时,只要想着家里有您照管,刀都握得更稳。
湖口江岸的风比江州更烈,周海蛟的斗笠被吹得歪向一边。
他捧着《夜航暗记》,指节冻得发红:大人,这月三度抓到金人细作,都往马当山去的。
小的猜,他们是想探江道深浅。
辛弃疾登了烽燧高台,赣江在脚下蜿蜒如带,北通荆楚,东连建康。
他闭目,金手指如走马灯般转过历代江防战例——三国时周瑜烧赤壁,靠的是控长江;前唐张巡守睢阳,败在断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