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宵刚过的江州城还浸在残雪未消的寒气里,官道上的马蹄声却像劈碎晨雾的利刃,惊得沿街挑着的灯笼纸簌簌作响。
范如玉正站在安抚司后宅的廊下,看着绿芜将最后一筐药草搬进暖阁——这些是要给屯田营伤兵熬的,忽听得前院传来门环急叩声,震得窗棂上的冰花簌簌落了两片。
夫人,柳中丞到了!门房老周的声音带着颤音,带着御林军,把衙门围得水泄不通!
范如玉的手在药筐上顿了顿。
柳仲礼是御史中丞,主和派的笔杆子,上回在都堂论战时,他那支笔能把主战的奏疏批得比废纸还不如。
她扯了扯披风,刚转过影壁,就见正堂台阶下站着个穿绯色官服的身影,腰间鱼符在冷光里泛着青,正是柳仲礼。
他身后二十几个带刀兵卒,甲叶相撞的声响像碎冰碾过石板。
正堂门一声被推开,辛弃疾从里间出来,月白直裰外只披了件素色鹤氅,发冠未正,显然是从书房急急赶来。
他站在门槛处,目光扫过满院兵卒,声音沉得像压着块青铁:柳大人这是...
辛安抚。柳仲礼从袖中抽出黄绢,抖开时带起一阵风,奉圣谕宣你。
范如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圣谕用黄绢,向来是极重的事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见柳仲礼的手指在私通北谍,藏匿金国密使,图谋作乱几个字上顿了顿,尾音里带着点冷笑:着即软禁府中,待查。
正堂里的炭盆爆了个火星。
辛弃疾的指节捏得泛白,却没急着反驳,只问:所据何证?
柳仲礼挥了挥手,身后书吏捧上个檀木匣。
匣中取出的纸页泛黄,墨迹斑驳,范如玉凑近了看,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辛某已布忠义营,只待北军南下,即为内应,末尾那方弃疾私印的朱红,刺得她眼疼。
这是从建康驿馆查获的金国密信。柳仲礼的指甲敲了敲纸背,辛安抚不妨认认笔迹?
辛弃疾接过信纸,指腹轻轻抚过纸面。
范如玉见他睫毛微颤——那是他沉思时的惯常动作。
果然,他突然抬眼:这纸是端州新贡的。
端州贡纸?柳仲礼挑眉。
《宋会要·文房四宝》载,端州岁供不过三百刀,今岁尚未入库。辛弃疾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,这纸的竹纹细得像秋蝉翼,分明是明年春才会造出的新纸。他将信纸递回,北人纵能仿我笔迹,却仿不得大宋贡纸的时令。
院外突然传来喧哗。
范如玉掀帘望去,只见数十个屯田营役夫挤在衙门口,张五郎攥着锄头,脖子涨得通红:辛大人带我们种粮练兵,咋就成反贼了?兵卒举着长枪拦人,人群推搡间,有人的粗布褂子被扯破,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