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2)
玄烨闻言笑出声来,那笑意在心中慢慢沉下化为一声叹息。他将肚兜放回笸箩,侧首看了卫常在一眼。卫常在会意,立即领着宫人悄然退下。
玄烨拍了拍锦褥:坐下吧,站着做什么?
皇贵妃在他对面坐下,只垂着头一言不发,捏着袖口那二三寸的澜边,密密匝匝绣着吉祥纹样,以前只觉得华美好看,如今摸来才觉每一针都硌手。
“主子爷想说什么便说吧。”
玄烨望着炕几上,绢纱灯罩里那跳跃的火蕊,缓缓道:
“我始终视你如妹妹,从未动过让你入宫的念头。那日你阿玛前来请示,我特意问过他你是否情愿。他说你是晓得的。既是如此,想来也无妨碍。何况,我也确实需要一位能够维系佟佳氏荣耀的宫妃,而你刚刚好。”
他将目光转向皇贵妃,“我已许久未见,今夜这般模样的你了。”
皇贵妃心中悲痛,那一句你刚刚好,犹如万箭穿心,可那剧痛渐渐麻木,她抬起泪眼,目光落回笸箩里那件稚拙的肚兜上。指尖轻抚过歪斜的绣线,满腔悲怆竟渐渐沉入心湖,最后化作几分释然。
“玄烨哥哥,这么多年来,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你我了,岁月催人老,遇物更春愁,何须纠结过往如何。”
玄烨听出她语气里的释然,深深看她一眼。
“你放心,该属于的你尊荣我会一样不少的给你。至于你阿玛,他是我的亲舅舅,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弃之不顾。在你禁足在景仁宫时,我已下旨擢升他为领侍卫内大臣,兼议政大臣。”
皇贵妃了然一笑:“主子爷果然深谋远虑。脆弱的帝妃之情,终究不及君臣纽带牢靠。臣子会因封赏而誓死效忠,而妃嫔……”她语声一顿,“却会因凤位空悬而相互倾轧,怨怼丛生,徒增烦扰罢了,主子爷终于不再依靠这些姻亲关系去维护朝堂安稳,我在这里向您道贺。”
玄烨沉默了片刻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起身凝望着她,终是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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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保重。”
皇贵妃含泪缓缓起身,在他身后深深一拜。
二十多年的情与爱,今日终是山水不相逢。
她终是忍不住,伏地痛哭起来。
殿内烛火将她孤寂的身影拉得细长,牢牢地钉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,仿佛是她一生荣辱兴衰的无声注脚。
(3)
就在德妃风光无限、如日中天之时,小公主突然病重,起先是发热,随后是咳血,那小小的人儿本就先天不足,这般折腾更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。
饶是德妃再不喜女儿,可毕竟是她怀胎十月,一朝分娩诞下的骨肉,见她这般受苦焉能不痛心。
那番协理六宫,为帝王信任的喜悦转瞬便损兵折将般,大大打了折扣。
令窈毕竟已为人母,最是见不得小孩子受罪,着翠归将库房的药材捡些好的给德妃送去。
人还没出门,便见赵昌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,头上的红缨帽子歪到一边,遮住了眼睛也顾不得扶正,将翠归的衣袖死死扯住,向令窈急道:
“主子!万万去不得啊!方才太医院急报,德主子的小公主得的怕是鼠疫!”
一言既出,院内诸人皆惊呆在原处,翠归率先反应过来,将手里的药材一丢,砰地一声关上龙光门,捂着砰砰直跳的心道:
“这可不得了,这可是绝户的病。”
前明末年,鼠疫大行,人死十之五六,阖门皆殁,十室九空,那时候管这种病叫疙瘩病,也就是人身上突然长个小瘤子,数日便死,也谓之疙瘩瘟。
李自成攻到都城时见到便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之景,尸骸枕籍,便是连个叫花子都找不到,恍若鬼城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