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棠见她微有不虞,借着传歌舞岔开这茬,景仁宫院子管弦再起,复又沉浸于轻歌曼舞之中。
待又饮过一巡酒,贵妃悄悄命人捧来一只多穆壶,斟满一碗,示意梁九功呈予御前。
梁九功顿时踌躇,一边是皇贵妃冷冽的视线,一边是贵妃殷切的目光,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,奉上也不是,不奉也不是。
正不知所措之际,赵昌眼明手快,上前接过银碗,稳稳放在玄烨案上,顺手撤下了酒盏。
底下歌舞已尽,正在唱戏,玄烨看的入神,右手随意一拿便将那只银碗端在手里,下意识饮了一口,入口竟是绵密醇厚的奶香,他不由一怔,诧异道:
“谁把朕的酒换成了奶茶?”
贵妃早已盈盈起身,朝着御座福了一福,笑意狡黠:
“主子爷且说说这奶茶可还合口?”
玄烨见她那样子,就知道是贵妃趁机呈上的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指着她摇头叹道:
“你呀你,竟在这儿算计起朕来了?”
(2)
太皇太后闻言,放下银箸奇道:“好端端的怎地想起上奶茶了?”
贵妃从座中起身,笑盈盈离席,亲自拿起多穆壶斟了一碗,奉到太皇太后案上,又斟了一碗给太后奉上。
“老祖宗和太后也尝尝,看奴才这手艺可还过得去?”
近来,贵妃已将全副殷勤转向了慈宁宫。卯时不到便起身去侍奉梳洗,等到午膳时又亲布碗箸,那份不分昼夜的体贴,硬是将原本近前侍奉的章常在都挤到一边去。便是太皇太后那颗阅尽沧桑的心,也被这滚烫的孝意熨帖出几分对小辈的怜爱。
今晚也格外给她面子,端起银碗饮了一口,点头道:
“味儿醇厚,倒是不错。”
太后也饮了一小口,亦是含笑称好。
贵妃话锋一转,忽的越过满座妃嫔,直直落在令窈身上,语笑嫣然:“说起来,这还得多亏戴佳妹妹的配方呢。”
令窈被她这出其不意之举说的一愣,一脸茫然。
“贵妃说笑了,我哪有什么独创的方子?不过是按吩咐行事罢了。几分盐,几两茶,全凭主子们定夺。”
贵妃遥望着她,唇边笑意愈发深缈难测:
“小格格那次宴饮蒙古王公,妹妹一碗奶茶可是在席上出尽风头,广受好评,连王公们都对你赞不绝口呢。
我呀,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,才得了那张记着配方的单子,日夜琢磨熬煮,如今勉强得了七分相似,到底还是差着火候,不及妹妹的手艺地道。”
令窈不知她是何用意,心里七上八下的,有些不安,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。
“贵妃谬赞了。那日的奶茶能呈上宴席,非我一人之功。多亏太后娘娘身边的佩环姑姑悉心指点,更有乾清宫司膳宫女沁霜襄助,几番调整才勉强未辱使命,不敢当王公们的赞誉。”
贵妃颔首,眉心一蹙,带着好奇和不解问道:
“那妹妹当年在茶房当值之时,熬煮奶茶是全然依例行事,还是也能自行斟酌增减一二?”
令窈略一思忖,谨慎答道:
“有时也会酌情调整。毕竟各人口味不同,有人喜奶浓,有人好茶酽,咸淡亦有偏好。这熬煮之道,终究要看这碗茶是捧给谁喝的。”
贵妃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,哦了一声,转而看向德妃,问道:
“玛琭当初为孝昭皇后熬煮奶茶时,也是如此吗?”
德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,颔首道:
“确然如此。皇后主子的口味偏好,便是熬茶的圭臬。”
她转而看向令窈,端然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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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时我还常去御膳房茶房走动,留心有什么新鲜的方子或好物,好为娘娘下次烹制添些心意。”
她微微蹙眉,旋即笑意徐徐,对令窈道。
“我记得妹妹那时仿佛是专司后宫各位主子奶茶烹制的吧。”
令窈眉目恬静,不卑不亢道:
“是,承蒙茶房管事信任,将后宫主位的奶茶交由我打理。”
德妃似是在追忆往事,目光缥缈,叹息道:
“我至今还记得妹妹熬过一种特别的方子,奶加三重,盐只少许,茶砖弃了寻常的改用黑茶。那滋味,滑入喉间醇香悠然,真是令人难忘。”
令窈的目光从笑盈盈的贵妃身上转到追忆往昔的德妃身上,眸光已有几分冷意,静了片刻,方道:
“年深日久,许多细枝末节,我居然有些模糊了。但每次熬煮奶茶,配方都会记录在册,以备日后核查,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或疏漏。”
(3)
章常在轻笑一声,掩唇道:
“照这么说,孝昭皇后宫里的奶茶,后来也是由你负责了?”
说话间,目光似不经意地往德妃身上一瞥,其中深意不言而喻,德妃原为孝昭皇后身边专司奶茶的宫女,后被遣往乾清宫侍奉,再后来,便是那桩不堪的爬床背主之事。如此一来,坤宁宫的奶茶差事自然落到了御膳房茶房手中。
席间众妃嫔的目光瞬间如芒刺般扎在德妃身上。德妃脸色倏地一白,复又涨红,碍于太皇太后、太后与皇帝俱在眼前,发作不得,只得紧紧攥住银箸,猛地灌下一杯烈酒,那辛辣之气直冲喉头,亦难压下翻涌的羞愤。
令窈见德妃难堪,从容接过话头:
“章常在如今对孝昭皇后旧事倒颇有兴致。”她讥诮笑了笑,“皇后主子凤体金贵,日常所用奶茶,自有坤宁宫小厨房精心烹制。御膳房茶房不过是偶尔奉召,做些新巧口味,聊供皇后主子调剂罢了。”
玄烨听她们三言两语都在揭令窈短处,冷然一笑:
“令窈如今是朕的贵人,七阿哥生母,又身怀龙裔,何时轮到你们一个个在这里盘问她的?翻弄他人过往旧事,章常在——”
他目光如刀,直刺章常在,“揭人短处之前,也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。打铁尚需自身硬,一味揪着别人的过往,又何尝不是自扇耳光!”
章常在被他斥得浑身一颤,膝盖一软就要跪倒请罪。
“主子爷息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