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九功心头一动,不必回头也知是赵昌,自己新收不久的小徒弟,机灵有余,却也稚嫩。
他转过身,脸上已瞬间调整好神态,只余一丝沉重与无奈。
赵昌见师父转身,忙不迭地深深打了个千儿,随后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,双手捧着递到梁九功面前:
“师父,您别发愁,奴才这里还有些攒下的铜板和碎银子,虽不多,师父您先拿去顶一顶。总不能让师父您在顾谙达面前为难。”
梁九功的目光落在那荷包上,轻轻叹口气。
赵昌家境贫寒,宫外父母弟妹全仰仗他这份微薄月钱勉强维生。
这荷包,只怕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部指望。
他没有立刻接,反而伸手将荷包轻轻推了回去。
“傻孩子,胡闹些什么。师父若是收了你这份血汗钱,又与方才里面那位师父有何区别?”
他强调着“师父”二字,其中的讽刺意味,只有他和赵昌能懂半分。
赵昌急了,还想再递:“可是师父……”
梁九功微微加重力道按住他手腕,摇了摇头:
“你宫外那一家子老小,就指着你这点子嚼裹过活。你把钱都给了我,他们怎么办?喝西北风去?师父知道你是好意,但这钱师父是万不能收的。”
他顿了顿,安抚他:
“莫忧心,师父这些年私下里还有些体己,凑一凑,勉强能补上这个月的‘孝敬’。这份心意师父领了,但钱你收好。”
“这怎么能行呢……”
赵昌眼圈都红了,双手攥着那荷包,只觉得有千斤重,师父待他的好,此刻更是显得沉甸甸的。
“徒弟孝敬师父,天经地义……”
梁九功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警惕的看了看四周:
“人多眼杂,谨言慎行。”
赵昌立刻闭上了嘴,用力点点头,飞快的将荷包揣回怀中。
梁九功不再理会小徒弟,转而挺直了腰背,目光深邃悠远地投向乾清宫重重叠叠的殿宇深处,仿佛要穿透那朱红的宫墙与琉璃瓦,看向御茶房所在的某个方向。
那眼里弥漫着无声的计算。
令窈的升迁、宁格的调入、绘芳的沉寂、甚至含雪的危机似乎都在这悠远的目光中被细细衡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