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溪的眼泪仿佛流干了,只剩下间歇性的、细微的抽噎。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,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,毫无睡意。她知道,他也一样。他怀抱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,他的心跳依旧沉稳而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,没有一丝入睡后的平缓。
他们就像两个漂浮在无边黑夜大海上的落难者,紧紧抓住彼此这唯一的浮木,清醒地等待着黎明到来,等待着那最终分离时刻的降临,等待着被命运的浪潮无情冲散。
窗外的光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,那几道地板上的光带,边缘不再那么清晰,仿佛被稀释了一些。凌晨了,城市即将苏醒,而他们的世界,正在走向终结。
顾言琛忽然动了动。他极其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半靠在沙发扶手上,然后将小溪整个更舒适地圈在怀里,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,脸颊贴着他的颈窝。
这个姿势亲密无间,如同交颈的鸳鸯。
他低下头,在绝对的黑暗中,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额头。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、却又沉重得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的吻,印在了她的肌肤上。
那唇瓣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,停留了许久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然后,他用一种近乎气音、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线,在她耳边,吐出了那句缠绕在他心头整整一夜、如同咒语般的话语:
“别忘了我……”
这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而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、绝望的祈盼。他怕,怕距离,怕时间,怕现实的残酷,最终会磨平她心中的爱意,怕她会遇到更好的人,怕自己最终只会成为她生命里一个模糊的过客。
这三个字,像三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穿了小溪所有伪装的平静。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想告诉他,她怎么可能忘得了他?他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,刻骨铭心,融入血肉。想告诉他,她会等他,无论多久。想告诉他,她爱他,胜过一切……
可是,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的言语,在即将到来的、冰冷的现实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那么不堪一击。
最终,她只是抬起手,紧紧地、紧紧地回抱住了他,用尽全身的力气,仿佛想通过这个拥抱,将自己的生命、自己的灵魂,都融入到他的身体里,被他带走。
她用沉默的、用尽全力的拥抱,回答了他。
顾言琛读懂了她无声的回答。一股混合着巨大酸楚和微弱慰藉的情绪冲击着他,让他的眼眶瞬间湿热。他闭上眼,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液体强行逼了回去,只是更深地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带着泪痕和清香的发间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无声地舔舐着那注定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黑暗中,他们紧紧相拥,像两株在悬崖边缠绕的藤蔓,明知即将坠落的命运,却依旧用尽全力地纠缠,做这最后一场抵死缠绵、无声无息的告别。
窗外的天光,正不可阻挡地,一丝一丝地,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