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课堂的旁听生

“我接个电话。”他语速很快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。他甚至没来得及看她一眼,便倏地站起身,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,引得周围还没离开的同学纷纷侧目。

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教室门口,背影挺拔却僵硬,每一步都带着急于逃离的仓促。教室外是明亮的走廊,他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窗边角落,背对着教室,接起了电话。

隔着玻璃窗,小溪能看到他接听电话的姿态。他没有像平常那样随意地站着,而是身体微微前倾,一只手拿着手机,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。他偶尔点头,嘴唇翕动,似乎在简短地回应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小溪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,那是一种属于“顾总”的、处理公务时的疏离、冷静,以及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牵制的不耐与沉重。

方才那个在课堂上专注听讲、与她讨论光与影的“旁听生”消失了,仿佛只是一个短暂易碎的幻影。此刻站在窗外的,是那个属于另一个复杂世界的顾言琛,背负着她无法想象的压力和责任的顾言琛。
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,同桌跟她打了声招呼也离开了。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,还坐在原地,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。

投影仪还没有关,屏幕上定格着梵高的《星月夜》。那漩涡状的、疯狂旋转的星空,那扭曲燃烧的柏树,那躁动不安、几乎要突破画布的炽烈情感,在此刻看来,像极了某种命运的隐喻,充满了痛苦、挣扎和无法言说的疯狂。

她低头,看着他留在她笔记本空白处的那行字——“反叛传统”。

这几个字,此刻看来,充满了无力的讽刺。

他或许内心渴望反叛,渴望挣脱那条被铺好的路。但他身上那无形的枷锁是如此沉重,一个电话,就能轻易地将他从她身边、从这片刻的宁静中拉回现实。

她爱的这个男人,从来就不完全属于她这个平凡简单的世界。他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,而那个她无法触及的、属于家族和商业的维度,正以一种强大的、不容抗拒的力量,一步步地将他从她身边拖走。

这个认知,像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,清晰地、缓慢地,割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真相。

窗外的顾言琛似乎结束了通话,他放下手机,却没有立刻转身。他抬手,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,站在那里,背影在走廊的光线下,显得异常孤独,甚至……有些佝偻,仿佛承受着千斤重担。

小溪默默地将摊开的画册和笔记本合上,将那本属于他的、写着“反叛传统”的笔记,轻轻夹进书页里,仿佛要将那个短暂的、如同梵高星空般绚烂而虚幻的错觉,也一并封存。

她坐在那里,没有动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等待着他调整好表情,重新戴上那副沉稳的面具,走回她的身边。

等待着一场早已拉开序幕,却不知何时会正式降临的别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