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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0章 亦敌亦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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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京城，那座天下权柄汇聚的巍峨殿堂之内，有暗流无声涌动。

朝堂之上，金柱盘龙，香炉里的云烟都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凉意。

“听说了么，那位六殿下，要从雍禾城回来了。”

一道压低了的声音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，瞬间漾开圈圈涟漪。

“清丈田亩那桩天大的事，就这么了结了？”

“呵，本官早就说过，此举无异于与天下士族为敌，行不通的。”

“江南的水，深得很，可不是他一个皇子说搅动就能搅动的。”

与雍禾城中那混杂着惋惜与咒骂的喧嚣不同，这朝堂上的声音，几乎是清一色的幸灾乐祸。

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公卿大臣，此刻嘴角挂着的，是心照不宣的笑意，是自家田产得以保全的庆幸。

龙椅之上，身着玄色衮服的皇帝陛下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他的目光沉静如渊，不见喜，亦不见怒。

仿佛那些臣子的窃窃私语，不过是殿外廊下的几声雀鸣。

他一言不发，任由这股暗流在脚下蔓延，却又将一切牢牢掌控。

而此刻，小乙的马车，已行至京城郊外。

钱柜为婉儿选的安身之所，在临安城外的一座无名青山。

此山不高，却钟灵毓秀，山上松涛阵阵，山下有溪水潺潺流过，极目远眺，可见半座京城的繁华轮廓。

是个能看风景，也能听风声的好地方。

小乙站在新起的坟前，亲手培上了最后一抔土。

他对钱柜的安排，没有说一个好字，只是那微微颔首的动作，已是最大的满意。

风吹起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，他的人，却比那墓碑还要沉默。

安葬了婉儿，也埋葬了曾经的那个自己。

从此以后，这世间便再无天真烂漫的六皇子，只有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。

他转身，入宫，面圣。

御书房内，檀香袅袅，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
小乙跪地，行礼，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，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
“儿臣，参见父皇。”

皇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，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落在小乙身上，审视着，掂量着。

“回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平淡无波，仿佛只是在问一句寻常的家常。

“府中的事，都安顿好了？”

这句话问得巧妙，只提“府中事”，却对那个让小乙不惜千里奔丧的女子，只字未提。

在至高无上的皇权眼中，婉儿是谁？

不过是一个犯官之后，一个军奴出身的卑微女子。

即便小乙为她举办了婚礼，许下了此生唯一的承诺，但在他这位父皇心中，依旧没资格被称上一声“儿媳”。

她的死，甚至不如江南一亩薄田的归属来得重要。

小乙心中那片冰湖，又凝结了三分。

“嗯，婉儿已经安葬了。”

他平静地回答，刻意说出了那个名字，像是在这冰冷的御书房里，为她留下最后一点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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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。

“那接下来，有何打算？”

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，儿女情长，远不及江山社稷。

小乙抬起头，迎上那道威严的目光，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孺慕，只剩下如铁的坚定。

“父皇放心，儿臣只是回来将婉儿安葬。”

“过几日，便会重返江南，将清丈田亩之事，继续下去。”

他不仅要继续，还要用雷霆万钧之势，将那些藏在田亩之下的魑魅魍魉，一一揪出，碾碎。

皇帝闻言，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
“好。”

“父皇就知道，你，不会令朕失望的。”

这个“朕”字，重若泰山，是期许，也是命令。

小乙叩首，告退，转身离去，背影挺直如一杆即将饮血的长枪。

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御书房，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