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按照白天的观察和苏婉提供的信息,先是摸到了城西的一处粥厂附近。夜色中,粥厂早已熄火,只剩几个破败的棚子,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米糠和霉味。他避开打盹的看守,仔细查看了粥厂周围的环境,地面泥泞不堪,丢弃的破碗和杂物随处可见,卫生条件极差。
随后,他又潜入城隍庙附近,那里是灾民聚集最多的地方。还未靠近,一股浓烈的酸臭和病气便扑面而来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看到庙宇廊庑下、空地上,密密麻麻地躺满了人,呻吟声、咳嗽声、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。许多人衣不蔽体,骨瘦如柴,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偶尔有衙役提着灯笼走过,也只是呵斥几声,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秩序,对于灾民的疾苦,视若无睹。
林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这与他白天在府衙听到的“井井有条”形成了残酷的讽刺。朝廷的恩泽,显然并未真正惠及这些最底层的灾民。
接下来的数日,林霄表面上严格按照协理官的职责行事。每日跟随范敏巡视府城内的粥厂、药局,参与地方官员的会议,查阅各类账册文书。在范敏和周知府等人面前,他表现得谦逊好学,对于赈济事务,多听少说,提出的问题也多集中在技术细节和流程规范上,显得恪尽职守而又不越权。
暗地里,他的“暗访”却紧锣密鼓地展开。他利用清晨、黄昏乃至深夜的时间,独自或带着一名机灵的“长随”,化身成投亲的落魄书生、收购土货的行商等不同身份,深入灾民之中,与他们攀谈,了解真实情况。
从灾民零碎、充满怨愤的叙述中,一幅与官方汇报截然不同的图景逐渐清晰:
粥厂的粥,清可见底,且时常断供,根本不足以果腹。发放赈粮时,胥吏层层克扣,到灾民手中已所剩无几,且多是陈年霉米。以工代赈的项目,虽然名义上已经启动,但招募的民夫极少,工钱也被大幅压低,且常常拖欠。更有甚者,有灾民透露,地方上的某些胥吏和豪强勾结,利用灾荒,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灾民手中仅存的土地甚至儿女……
林霄强压着心中的怒火,将听到的每一处疑点、每一个可能涉及舞弊的环节、相关胥吏或豪强的姓名特征,都用密语仔细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特制纸条上。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,悄然编织着关于凤阳府赈灾黑幕的信息网络。
同时,他也谨慎地启用了苏婉提供的资源。他寻机去了泗州的“永盛”绸缎庄,凭借铜符见到了冯掌柜。冯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,确认身份后,态度恭敬而谨慎,表示绸缎庄消息灵通,但仅限于市井传闻,不敢涉及官非。林霄也未强求,只让其留意关于赈济钱粮流向、胥吏风评以及地方豪强动态的市井消息,定期通过特定方式传递。
数日后,范敏决定分头行动,他亲自前往灾情最重的泗州等地督查,而让林霄暂留凤阳府城,“协助”周知府处理日常赈济事务,并重点跟进府城周边的以工代赈工程。
这无疑给了林霄更大的活动空间。他明白,这是范敏对他的一种试探,也可能是想借他这把“刀”来敲打一下地方官。他欣然领命,表面上更加勤勉地投入工作,对周知府更是尊重有加。
然而,暗地里,他调查的焦点,开始集中到几个具体的“以工代赈”项目上,尤其是疏浚城北一处名为“黑水沟”的河道工程。根据他暗中查访和冯掌柜传来的零碎信息,这个工程似乎问题最大——招募民夫数量远低于上报数目,工钱发放极不规律,而且有传言,负责此工程的一个姓钱的工房书吏,与城中几个米商关系密切,工程所需的工具、材料采购价格也颇为可疑。
林霄决定,亲自去黑水沟工程现场看一看。他依旧没有声张,只带了一名“长随”,扮作路过查看田地的士子,来到了工地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心头火起。所谓的疏浚工程,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面有菜色的民夫在有气无力地挖着淤泥,监工的衙役则躲在树荫下喝酒闲聊。工程进度缓慢,所谓的“以工代赈”,更像是一场作秀。
就在林霄仔细观察,默默记下工地上的人员、工具情况时,一名看似小头目的衙役注意到了他,提着棍子走了过来,语气不善地呵斥道:“喂!那书生,看什么看?这里是官府工地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!快滚开!”
林霄的“长随”上前一步,正要亮明身份,却被林霄用眼神制止。他不想打草惊蛇。
“差爷息怒,”林霄拱了拱手,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,“在下乃游学之人,见此沟渠淤塞,恐影响周边田亩排水,故驻足观看。不知此工程何时能竣?也好让周边百姓安心。”
那衙役见他态度谦和,语气稍缓:“哼,官府的事,哪是你这穷酸书生能打听的?快走快走!再啰嗦,抓你进衙门吃板子!”
林霄连连称是,拉着“长随”转身离开。转身的刹那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帐篷里,一个穿着体面、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人,正与那名呵斥他的衙役头目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。
林霄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鱼儿,似乎开始冒泡了。他收集到的线索正在逐渐汇聚,指向那个工房钱书吏,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网络。但他深知,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,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,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,既要揭开盖子,又要确保自身安全,并且……要借力打力,让范敏这把“钦差之剑”,挥向该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