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风踏入宗门的一刻,便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。
空气里没有了少年人的喧闹与朝气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肃穆。
每一名弟子,无论是在洒扫庭院还是在搬运灵材,脸上都挂着一种狂热而刻板的神情,仿佛行走于世间的提线木偶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这已非他当年离去时那个虽有规矩却不失活泼的葬仙宫。
行至传法殿前,一座新立的白玉巨碑刺入他的眼帘。
碑上龙飞凤舞地镌刻着四个大字——《林风语录》。
碑前,数百名新晋弟子盘膝而坐,朗朗诵读声汇成一股扭曲的洪流,冲刷着林风的耳膜。
“宗主曾言,犹豫,是修士最大的心魔!”
“宗主曾言……”
林风的脚步停了。
他看着那些稚嫩的脸庞上,因狂热而泛起的病态潮红,心中那座名为基业的戏台,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这哪里是求道,分明是造神!
一名执法弟子见到林风,先是一愣,随即满脸狂喜地跪倒:“恭迎宗主法驾回山!”他这一跪,仿佛惊醒了所有沉浸在“圣言”中的弟子,刹那间,数百人齐刷刷跪地,高呼如山崩海啸:“恭迎宗主!”
林风没有让他们起身,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扫过每一个人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:“我离山之后,你们每日晨昏,便是在此背诵这些东西?”
执法弟子头颅低垂,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虔诚:“回禀宗主,此乃我等修行之圭臬!弟子们每逢修行遇阻,必三问己心:宗主若在此,会如何行事?宗主若遇此敌,会如何决断?如此,则道心澄明,万魔不侵!”
林风的心,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他看到了他们眼中那纯粹的崇拜,也正因这份纯粹,才更显得可怖。
“那你们……可曾问出什么结果?”
执法弟子猛地抬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邀功般的光芒:“弟子张莽,前日为证宗主‘杀伐果断’之道,于山下坊市斩一凡人!此人屡次偷盗宗门供给,言语不敬,虽罪不至死,但弟子揣摩宗主心意,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,以绝后患!弟子以其血炼制‘血煞丹’,功效倍增!这便是宗主之道带给弟子的启迪!”
林风脑中仿佛有万道惊雷炸开。
他死死盯着张莽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,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杂着彻骨的寒意,从四肢百骸涌向天灵盖。
他一生杀伐,斩的是为祸苍生的魔,屠的是阻碍人族的大妖,平的是倾覆天地的浩劫!
他的剑,从未指向过一个手无寸铁、罪不至死的凡人!
“好……好一个揣摩我的心意。”林风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,“我的路,是拿命在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,不是让你们拿无辜者的性命来抄的!”
话音未落,他已至白玉碑前,并指如剑,没有动用丝毫灵力,仅凭那股滔天的怒意与纯粹的肉身力量,一掌拍在了《林风语录》之上!
“咔嚓——”
白玉巨碑应声而碎,无数镌刻着他话语的碎片爆射开来,化为齑粉。
狂风卷起尘埃,吹得所有弟子睁不开眼。
当他们再次看清时,只剩下那个如神似魔的背影,以及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语在广场上空回荡。
“我走的路,是血里淌出来的——不是抄出来的!”
演武场上,叶红绫的脸色同样阴沉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