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黄怀钰的右臂,再次,无意识地、微微抽动了一下,五指,再次缓缓收紧。皮肤下的暗金纹路,也随之再次亮起。
这一次,虫潮的反应更加剧烈。如同见到了天敌,它们发出一片惊恐的“吱吱”声,再也顾不上对血肉的贪婪,如同退潮般,争先恐后地转身,钻入浓雾和腐叶深处,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腥臭。
危险,再次暂时解除。
但铁山三人,以及阿箐,却丝毫不敢放松,反而更加紧张地看着黄怀钰,又看看林回春。
“林老,黄兄弟他这是……”铁山声音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。
林回春没有立刻回答,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,又服下一颗丹药,才喘息着,低声道:“无妨……是他体内……那股新生的力量……在自行运转、适应……这力量……似乎对那些低等毒虫……有天然的克制……咳咳……是好事……也是麻烦……”
好事,自然是暂时吓退了虫潮。麻烦……则是这力量太过显眼,在这危机四伏的雾瘴林中,就像黑夜中的明灯,谁也不知道还会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。而且,这股力量显然还不稳定,不完全受黄怀钰控制,一旦失控……
“走!继续走!离开这里!”林回春咬牙,挣扎着起身,“趁现在……虫潮暂退……快!”
众人不敢耽搁,抬起担架,搀扶着林回春,继续在暗红色的血瘴中艰难前行。黄怀钰右臂的异动,成了他们在这绝望旅途中最奇特的“护身符”,每当有虫豸毒物被血腥味吸引靠近,他手臂便会无意识地绷紧,暗金纹路微亮,散发出那股令低等毒物恐惧的气息,将其惊退。
但这“护身符”并非万能。随着不断深入,血瘴越来越重,空气中弥漫的阴邪气息几乎让人窒息。除了虫豸,一些更加诡异、更加危险的东西,也开始在浓雾中显现。
他们遭遇了能喷吐毒雾、腐蚀岩石的血瘴蟾蜍,体型大如磨盘,蹲伏在枯树上,惨白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们,若非铁山眼疾手快,用燃烧的布条将其惊走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们看到了盘踞在扭曲树根下、色彩斑斓、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幻瘴蘑菇,一旦靠近,便会产生种种恐怖的幻觉,石头差点自己走进蘑菇丛中,被铁山死死拉住。
他们还差点踩进一片看似寻常、实则暗藏腐骨泥沼的区域,那泥沼泛着暗红色的气泡,散发着浓烈的尸臭,一旦陷入,血肉骨骼都会在短时间内被腐蚀消融。是林回春凭借经验,在最后关头喝止了众人。
一路有惊无险,但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林回春的伤势在恶化,咳出的血越来越黑,气息越来越弱。黄怀钰虽然气息稳定,但右臂的异动越来越频繁,皮肤下的暗金纹路亮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,甚至偶尔,他紧皱的眉头会无意识地跳动一下,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持续的痛苦,又仿佛在与什么对抗。
他的意识,依旧沉沦在身体深处,那片被重塑的、混沌的、充满力量与痛苦的世界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,那场由还魂草药力引爆、由幽蓝碎片引导、由墟玉核心和最大墟玉碎片提供能量支撑的、破而后立的重塑,已经接近尾声。全身的经脉,尤其是右臂的经脉,已经被那混合了多种力量的奇异“火焰”煅烧、重塑完毕,形成了一种全新的、坚韧异常、布满暗金纹路的通道。虽然依旧遍布裂痕般的纹路,却异常坚固,能够承受远超从前的力量冲击。血肉骨骼,也被那精纯的生命精华反复滋养、强化,虽然距离脱胎换骨还远,但根基已被夯实,蕴含着一股潜藏的、惊人的爆发力。
然而,痛苦并未结束,反而以一种新的形式持续着。
重塑后的经脉,虽然坚韧,却如同新生的瓷器,带着一种生涩、僵硬、尚未完全磨合的感觉。力量在其中运行时,不再像以前那般顺畅自然,而是带着一种滞涩、摩擦的痛楚,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尤其是右臂,那条几乎被彻底重塑的经脉,此刻如同灌满了沉重的、滚烫的水银,每一次无意识的收缩、绷紧,都会带来撕裂般的胀痛和灼烧感。
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。
最麻烦的,是那最大墟玉碎片持续渗出的、冰冷死寂的奇异能量。这股能量,在这场重塑中,似乎扮演了某种“粘合剂”和“强化剂”的角色,帮助稳固了新生经脉,但也留下了一些难以祛除的、冰冷的“杂质”。这些“杂质”,如同细小的冰碴,沉淀在新生经脉的暗金纹路深处,时不时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,与墟玉核心转化出的温热生机,以及那残留的、来自凶兽和还魂草的暴戾“火性”,形成一种冰火交织、相互冲突的怪异感觉,让他的身体时刻处于一种忽冷忽热、又痛又痒的煎熬状态。
而幽蓝碎片,在这场重塑中消耗似乎颇大,散发的清凉波动变得极其微弱,只是勉强维持着心脉和魂魄核心的稳定,对于调和体内这些冲突的能量,已经有些力不从心。
于是,在他的体内,形成了一种脆弱的、动态的、却又极其痛苦的平衡:新生的、坚韧却生涩的经脉(尤其是右臂),如同刚刚淬火、布满裂痕却异常坚硬的剑胚;在经脉中流淌、运行的力量,是冰冷(墟玉碎片能量)、灼热(凶兽与还魂草“火性”)、温热(墟玉核心生机)、清凉(幽蓝碎片余波)交织的、驳杂不纯的混合体,运行起来滞涩、冲突,带来持续的胀痛、灼烧和刺骨寒意。
他的意识,就漂浮在这片充满力量、却又充满痛苦和冲突的混沌之中。他能“看”到自己身体的变化,能“感觉”到那股潜藏的、惊人的力量,也能“体会”到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、冰火交织的痛楚。他想醒来,想控制这股力量,想摆脱这痛苦,但意识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,被体内狂暴冲突的能量隔绝、淹没,无法真正掌控身体,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切,如同一个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。
外界发生的一切,虫潮的围困,林回春的归来,众人的艰难前行,他并非全无感知。那些声音,那些气息,那些危险,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,模糊地传递进来,激起他身体本能的反应(比如右臂无意识地绷紧惊退虫潮),却无法让他真正醒来。他能“感觉”到阿箐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,能“感觉”到铁山和石头背负他时沉重的喘息,能“感觉”到林回春那微弱却坚韧的气息,以及那深沉的、落在他身上的、复杂的目光。
这一切,都化为了他意识深处,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念头:不能死,要醒来,要保护他们,要带他们离开这里。这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,支撑着他的意识,在无边的痛苦和混沌中,没有彻底沉沦。
时间,在这种内外交困、痛苦煎熬的状态下,缓慢流逝。不知走了多久,林回春终于支撑不住,再次咳出大口黑血,身体软软倒下。
“林老!”铁山和黑子连忙扶住他。
“爷爷!”阿箐扑过来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