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洛维·鸦羽带着一名泰西通译上前,试图用几种不同的土语和手势沟通。
双方比划了大半天,老者才大致明白——眼前这支军队来自极为遥远的东方,眼下只是暂避风暴、寻找淡水和补给,并无侵占之意。
老者松了一口气,命人点燃村中的一堆篝火,表示友好。
通过反复比划,老者还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:沿这条大河上行,大约走五六天的路程,有一个由十余个部落组成的“离古拉盟”,人口约三万,盛产一种坚硬的黑石。
老者特意从屋角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,砸开后断面呈黑色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光——李易接过来掂了掂,又用剑尖在矿石表面用力一划,剑刃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,而矿石毫发无损。
“黑晶石。”李易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克洛维·鸦羽也凑上来细看,低声说:“陛下,这种黑晶石的纯度看起来相当高,比东珠洲出产的矿砂还要细腻。”
李易没有马上表态,只让随军史官将矿石用油纸包好,收入行囊。
老者见他们对黑石感兴趣,又比划了许久——大意是,离古拉盟的南方,有一座建在悬崖上的石堡,从石堡里出来的“白皮人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沿河部落抓人挖矿,被掳走的青壮年鲜有生还者。
那些白皮人穿着铁甲,手执能够喷火的长杆,还能驱动一种没有马拉的车,载着沉重的矿石沿着河道走。
李易眉头慢慢拧紧。铁甲、火杆、无马拉的车——这三样信息叠加在一起,指向的不是某支土人武装,而是一支来自泰西的机械势力。
他转头看向克洛维·鸦羽:“墨洛温王室的海图注记中,是否有关于这个大洲南端的记载?”
鸦羽低头思索片刻,谨慎地答道:“回陛下,墨洛温全盛时曾组织过三次西探船队,最后一次由公爵罗贝尔率领,正是沿这片大陆东岸南下,途中遇到风暴,损失了三条船,被迫折返。罗贝尔公爵在航海日志中确实提到过,在南方某河口看见过一座泰西式石堡,并推测是更早的流亡者所建。那座石堡在这片土人的语言里被称为‘白堡’。”
“你判断,这座‘白堡’和老者所说的石堡是同一处?”
鸦羽没有打保票,只道:“从方位和特征来看,极有可能。但臣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李易沉吟片刻,下令:“舰队在此锚泊休整三日,补给淡水,勘测航道。同时派两路侦察——王玄策率一百骑兵沿河道西进一百里,查探离古拉盟的分布和地貌;鸦羽带通译和一名熟悉此海域的土人,另行乘小艇沿海岸线向南侦察,寻找那座石堡的具体位置和防御工事。三日之后,两路人马汇合,再定行止。”
三天很快过去。两路侦察陆续返回。
王玄策带来的情报较为详细:沿河西进一百二十里,沿途有五个部落,人口稀少,农田简陋,主要依靠渔猎和采集为生。据部落老人讲述,二十余年前,海上来了一批白皮人,乘三艘大帆船,在河口以南约三百里处登陆,用火器驱逐了当地的猎头部族,在临海悬崖上建起一座方形的石堡,取名“圣马科斯堡”。此后,白皮人每隔几个月便派出小队深入内陆,绑走青壮年,逼他们挖掘黑晶石,再用一种由蒸汽机驱动的轨道车将矿石运往海边,装上不定期抵达的帆船,运往北方。
克洛维·鸦羽也带回了更确切的位置。他在距离石堡以北约十里的外海小岛上潜伏了一天一夜,用望远镜观察到了石堡的轮廓:方形石堡,四周有夯土矮墙和四座炮台,港口泊着两艘中型帆船,没有蒸汽铁甲舰。桅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纹章旗,图案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,但从残余的轮廓来看,确实是泰西某公国的徽记。
“守军人数呢?”李易问。
“目测不超过五百人。炮台装备的是一种旧式前装炮,应当是从泰西带来的,数量不过六门,口径不大。臣还注意到,石堡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内陆,路面上有明显的轨道车辙印——那里应该是矿车运出的通道。”
李易听完,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:“五百人、六门旧炮、两艘帆船——以舰队实力,正面强攻也只需一轮齐射。但问题是,朕不想让他们有任何一艘船、任何一个人逃出去报信。这条航线上还有更大的鱼。”
他走到舱壁前拉开一张手绘海图,在圣马科斯堡以南约二十日航程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:“从缴获的航海资料和鸦羽的情报来看,这个‘圣赫勒拿港’才是奥托理事会在南方真正的据点。圣马科斯堡只是他们设在北方的采运中转站,就算打下来,也不足以伤及根本。所以,朕要的是封锁消息,先拿下圣马科斯堡,抓几个活口,问明圣赫勒拿港的虚实,然后一鼓作气端掉他们的老巢。”
九月十二日夜,唐军开始行动。
月光晦暗,云层低压,海面上泛着点点磷光。圣马科斯堡外海五里处,两艘唐军铁甲舰“开疆号”和“靖海号”熄火下锚,静静横在航道上,像两座潜伏的钢铁暗礁。王玄策率三百骑兵绕到石堡后山十五里处,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谷推进,战马蹄子裹了厚厚的棉布,落地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