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实和沉迷

暮色降临时,别馆外又停了几辆马车,不知是哪方势力又派来了人。韩衡却浑然不觉,正拉着侍女看他新画的星轨图:“你看,这颗暗星的轨迹,与三日前的测算偏差了半寸,明日得再去观星台校准。”

侍女望着他眼里的光,忽然觉得,或许他不是不懂,是不屑懂。这世间的权力争斗,在他眼里,大概远不如一颗暗星的轨迹重要。

而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,争来斗去,却偏偏撼不动这颗只懂星星的“活字典”。或许,这才是他最安全的位置。

侍女名叫姜明玥,姜是韩国世家大姓,明玥二字取自“明月照沟渠”,她父亲说,既要有明月的清辉,也要有照进俗世的暖意。

那夜的星象格外奇异。紫微星旁忽然多出一颗客星,光芒忽明忽暗,连《甘石星经》里都没记载过。韩衡在观星台站了整整半夜,明玥捧着披风在身后跟着,看他时而皱眉测算,时而俯身记录,铜制窥管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像条沉默的蛇。

“公子,夜深露重,回屋吧。”明玥第三次劝他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的浅淡。

韩衡却摇了摇头,指着那颗客星道:“它的运行轨迹不对,像是被什么引力牵引着……明玥,你看那片星云,像不像去年你父亲送你的那块孔雀石?”

明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光,却还是配合着点头:“像。”

他这才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眼底带着血丝,却亮得惊人:“今日得把这些数据记下来,怕是百年难遇的天象。”

回到别馆时,天已微亮。韩衡翻出竹简开始记录,明玥在旁研墨,看他写得入神,连早饭都忘了吃。直到暮色再次降临,他才放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,却突然打了个寒颤。

“公子着凉了?”明玥慌忙去拿披风——那披风是她母亲亲手绣的,领口滚着姜家特有的云纹,在世家女眷中也是极讲究的样式。

他却摇摇头,脸色有些苍白:“这几日总做噩梦,梦见星轨全乱了,天地都在晃。”

明玥心里一紧,想起父亲提过的“客星犯主,恐生变数”,却不敢说出口,只轻声道:“公子太累了,好好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夜里,明玥刚在偏房卸下钗环,就听见韩衡在院里唤她。她披了件素色披风出去,见他站在廊下,月光落在他身上,竟有些单薄。

“公子有事?”

他犹豫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明玥,今夜……你跟我去里屋睡吧。”

明玥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,捏着披风系带的手指微微发颤:“公子,这、这不合规矩……姜家的女儿,从未有过这般先例……”

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韩衡急忙解释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,“我总做噩梦,睡不安稳。你是世家贵女,身上有清正之气……或许能镇住那些乱象。”

他说得一本正经,眼神清澈,全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让人面红耳赤。明玥愣了愣,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不安,心头的羞赧忽然被一阵心疼取代。

原来他不是不懂男女之别,是真的被噩梦缠得没办法了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低低应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蚋。

里屋的床很大,韩衡睡在外侧,明玥缩在里侧,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。烛火被吹灭后,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。明玥紧张得浑身僵硬,连翻身都不敢,只听见韩衡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——他竟很快就睡着了。

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明玥悄悄转头,看见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听祖母说的“阴阳相济”,或许世间真有这样的道理,无关情爱,只关乎安宁。

夜渐渐深了,明玥也迷迷糊糊地睡去。梦里没有乱掉的星轨,只有姜家院里那棵老槐树,她坐在树下看书,韩衡站在不远处观星,风里飘着槐花的香气。

天快亮时,韩衡先醒了。看着身边熟睡的明玥,她鬓边的珍珠耳坠在月光下泛着柔光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他忽然想起昨夜说的“清正之气”,忍不住有些懊恼——这话对世家贵女而言,实在唐突。

小主,

可他确实一夜无梦,睡得格外安稳。

他轻轻起身,给她掖了掖被角,转身去了书斋。晨光里,他看着案上的星图,指尖划过那颗客星的轨迹,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,比星象更能让人安心。

明玥醒来时,屋里已空无一人,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。她摸了摸被掖好的被角,脸颊又热了起来,心里却像被晨露润过一样,软软的,暖暖的。

姜夫人攥着帕子,在绣房里来回踱步,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看着女儿低头绞着衣袖的模样,又气又心疼:“傻丫头!他韩衡再是个书呆子,也该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!同屋而眠这种事,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?姜家的脸面往哪搁?”

明玥的脸涨得通红,声音细若蚊蚋:“娘,不是您想的那样……我们中间隔着老远,他只是……只是怕做噩梦。”

“怕做噩梦就拉着未出阁的姑娘同屋?”姜夫人停下脚步,指着窗外,“新郑城哪个不知道你在他别馆里?如今出了这档子事,那些宗室女眷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!他倒好,怕是此刻还在看他的星图,半点不知你受了多大委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