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藤美穗没说话,只是把那块发烫的圆石头揣进和服的口袋里,紧紧贴着心口。她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慢慢浸进皮肤,像他刚才那句话——“被我困一辈子”。
其实她想说,困住她的从来不是他,是军部的命令,是这乱世的身不由己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在这72层法阵围着的院子里,谁又比谁更自由呢?
她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,圆滚滚的,像颗被磨去棱角的心。或许这样也好,至少在这看不到头的日子里,还有个人能给她递一块发烫的石头,能跟她说句“你真可怜”。
总比连这点温度都没有,要好。
姜山靠在墙上,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消失,心里又想起沈清辞的脸。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,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还记得他这个爹。
口袋里的石头,还在隐隐发烫。
风卷着樱花瓣掠过铁丝网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。姜山蹲在石灯笼旁,手里摩挲着那块磨圆的石头,佐藤美穗刚把晾干的草药收进竹篮,转身时,突然听见他开口。
“佐藤美穗。”
她的脚步猛地顿住,竹篮差点脱手。这是三年来,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。不是“你”,不是“那个日本女人”,是清晰的、带着点沙哑的“佐藤美穗”。
她转过身,看见他仰头看她,眼里没有平日的烦躁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佐藤美穗的呼吸瞬间停了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下意识地攥紧竹篮的把手,指节泛白: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结婚。”姜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里,“这样的日子不好过,一天比一天像坐牢。结了婚,有了孩子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军部会放松警惕,说不定有办法能出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我知道你心里有少川,我心里有清辞和孩子。但现在,我们俩被困在这铁盒子里,除了彼此,谁也靠不上。”
佐藤美穗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她看着他眼角的细纹,看着他手上磨石头留下的新伤,突然想起三年前他被押来时,眼里的狠劲像头困兽。而现在,这头困兽竟低头,说要和她这个“看守”结婚。
“你明知道……神木他们巴不得我们有孩子。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要的是龙气血脉,结了婚,我们只会更像他们的工具。”
“像工具也比现在强。”姜山打断她,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,“现在我们是‘被研究的’和‘记录的’,结了婚,成了‘一家人’,他们总会有疏忽的时候。有了孩子,他们要顾忌孩子,我们才有机会找破绽——72层法阵再密,铁皮铺得再厚,总有能钻出去的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软了些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:“佐藤美穗,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我也想试试。”
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,像细小的雪。佐藤美穗看着他认真的眼睛,突然想起他给她画的符,想起那块发烫的圆石头,想起他说“你真可怜”时的眼神。
这些年,他们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鸟,互相啄过,也互相取暖过。
她慢慢松开竹篮,指尖触到口袋里那块圆石头,还是温的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们结婚。”
姜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“嗯”。
风穿过庭院,卷起地上的樱花瓣,打着旋儿飞过铁丝网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远处阴阳师诵经的声音隐隐传来,像在为这场荒唐的婚事,念着不明不白的祷文。
佐藤美穗看着姜山转身去收拾石桌上的碗筷,背影依旧挺直,却好像比刚才松快了些。她知道,这场婚,无关情爱,只关生存。
但或许,在这看不到头的困局里,这已是他们能抓住的,唯一的浮木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圆石头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姜山。”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点涩,“结了婚,你得教我打拳。”
他回头看她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很浅,却真实:“好。”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铺着铁皮的地面上。这场始于算计和无奈的婚事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谁也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