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砚之祷文

素心传 愚生逐醒 1629 字 4个月前

您大概也知道,她总爱替我操心。我坐船离京那日,她来码头送我,背着人塞给我个布包,里面是她绣的平安符,针脚歪歪扭扭,却把“砚之”两个字绣得格外重。她说“先生到了南边,要是想我们了,就摸一摸这符”。上船时我回头,见她还站在栈桥上,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面不肯倒下的小旗子。神明啊,求您让那围巾永远暖和些,别让寒风钻进去;求您让她站在栈桥上的时间短些,别总等着谁,别让她的脚冻得发僵。

还记得她刻在枫树上的“袖”字吗?就在我刻的“砚”字旁边,刻得浅浅的,像怕惊扰了谁。那天她举着小刀,手都在抖,我问她“怕疼?”,她梗着脖子说“才不”,可刻完后偷偷往手心里吹了半天气。后来每次经过那棵树,她都要摸一摸那个字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神明啊,求您让那棵枫树长得再结实些,让那两个字被年轮裹得紧紧的,就算再过十年、二十年,也能让她摸着时,想起那天我笑着骂她“傻丫头”。

她总说我喝米酒时“慢悠悠的,带着点醉意”,其实我是怕喝快了,错过她讲的话。她讲起阿福把栗子壳当糖吃,讲起紫牵牛爬满竹棚时如何招蝴蝶,讲起冬雪天炭盆里爆出的火星像星星——这些话比米酒更醉人。神明啊,求您让她永远有讲不完的话,让她眼里总闪着光,就算有天阿福长大了,就算竹棚上的牵牛谢了又开,她也能对着空院子,把往事讲得像新的一样。

小主,

前几日在江南遇着个卖花的老太太,说茉莉开得正好,我买了一小把,插在舱内的瓶里。花香漫开来时,忽然想起云袖院墙上的茉莉,去年夏天开得满院都是,她摘了串给我别在衣襟上,说“先生身上有花香,就不会被蚊子咬了”。其实我从不招蚊子,只是舍不得摘下来,那串茉莉枯了都还留在书箱里。神明啊,求您让她家的茉莉年年都开得旺,让她摘花时,指尖总能沾着香,让她觉得,这人间的芬芳,总在等着她伸手去够。

昨夜船过石拱桥,见岸边有个小姑娘在弹琵琶,调子像极了云袖常弹的“雁阵惊寒”。我忽然想起她弹琴时的样子:眉梢微蹙,手指在弦上起落,像在跟琴弦说悄悄话。有次她弹错了音,脸腾地红了,却梗着说“是弦不听话”。神明啊,求您让她的琴弦永远结实些,别总在她弹到动情处时断了;求您让她的指尖少些茧子,别让针线、柴刀、树枝把那双手磨得太粗糙——她的手,该是用来抚琴、摘花、给阿福梳小辫的,不该沾那么多硬茧。

对了,她总惦记着给我寄枫叶。去年冬天收到她的信,夹着片红透的枫叶,信里说“先生那边没有这么红的叶子吧?阿福说要把最红的留给先生”。其实江南的枫叶也红,只是没她捡的那片暖。神明啊,求您让她捡枫叶时,总能捡到最完整、最红的那片,让她觉得自己运气总那么好;求您让北地的雪别下得太急,等她把枫叶夹进书里,等她把给我的信写完,再轻轻落在她的窗台上,别惊着她。

我知道云袖总在担心我。她怕我在南边孤单,怕我遇着难处没人帮,怕我忘了北地的枫树林、竹棚上的牵牛、炭盆里的火星。其实我从没忘,那些她以为我没放在心上的小事,都被我刻在船板上了——每过一个码头,就刻一道,现在已经刻了十七道。神明啊,求您让她少些担心,让她相信,我走到哪里,都带着她给的平安符,带着她绣的帕子,带着她讲过的每一个笨狐狸、傻阿福的故事。

您若问我想要什么,我什么都不要。不求功名利禄,不求长命百岁,只求那个总爱蹲在枫树下捡叶子的姑娘:

求她煮茶时别忘了添柴,却也别被烟呛着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