袭人看着宝钗离去的方向,又看看依旧面壁而卧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宝玉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她默默上前,想替宝玉掖好被角,手刚碰到锦被边缘——
“别碰我!”宝玉忽然爆发出一声低吼,猛地翻身坐起,烦躁地一把挥开袭人的手。动作又急又猛,袭人猝不及防,被他手肘重重撞在肋下,痛得“哎哟”一声弯下了腰,脸色瞬间煞白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这痛呼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宝玉混沌狂躁的神智。他猛地回头,看见袭人痛苦蜷缩的模样,眼中的狂怒和阴郁瞬间被惊愕和巨大的懊悔取代。“袭人!”他失声喊道,慌忙伸手去扶,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的!撞到哪里了?疼得厉害么?”声音里充满了无措和自责。
袭人忍着痛,勉强直起身,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,连连摆手:“不……不碍事,二爷别急,就是……就是碰了一下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她强撑着要去倒茶掩饰。
宝玉看着她强忍痛楚、依旧温顺体贴的样子,再想到自己方才无端的迁怒和失控,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他彻底淹没。他颓然跌坐回榻上,双手深深插入发间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。为了那求而不得的“懂得”,他伤了最懂他的颦儿,如今又伤了最体贴他的袭人。这满腔无处安放的情,这步步荆棘的路,究竟该如何走下去?大观园的锦绣繁华之下,原来处处是情天恨海的无底深渊。
小主,
日子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悄然滑过数日。怡红院和潇湘馆之间,那无形的冰墙似乎越筑越高。宝玉闭门不出,黛玉也终日沉默。
这日芒种,按旧俗,闺中女儿要祭饯花神。大观园里比往日热闹些,各处摆出了些精巧的祭物。宝玉闷了几日,心中郁结难消,信步走到园中散心。转过沁芳桥,远远便望见山坡那边一片桃林下,一个素白纤细的身影正蹲在落英缤纷的树下。
是黛玉。
她面前摊开一方素白的手帕,正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被风雨打落的、尚鲜艳完整的桃花瓣,一瓣一瓣捡拾起来,轻轻放入帕中。动作轻柔专注,仿佛在收集什么稀世的珍宝。风吹过,卷起她素白的裙裾和散落的青丝,也卷起无数残红,在她周身纷飞飘舞,如同下了一场凄艳的花雨。她就置身于这片飘零的嫣红与生命的消逝之中,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。
宝玉远远望着,脚步钉在原地,再也无法挪动分毫。这一幕,美得惊心动魄,也寂寥得令人心碎。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凸碧山庄,清辉冷月下,她吟出的那句“冷月葬花魂”。那时只觉得清奇彻骨,此刻亲眼见她在落红阵中敛葬残芳,才真正体会到那诗句背后,是怎样一颗敏感至极、为美之凋零而痛彻心扉的灵魂。
她葬的何止是花?她分明是在怜惜这世间所有美好却易逝、洁净却难容于尘寰的事物,包括她自己那颗孤高不染尘埃的心。而自己,竟因一时不被理解的委屈,就对她生出怨怼,用砸玉的暴戾回应她小心翼翼的试探!
巨大的悔恨和怜惜如汹涌的浪潮,瞬间冲垮了宝玉心中连日筑起的堤防,也冲散了那些因猜疑而生的枝枝蔓蔓。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、如此强烈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神——千错万错,终究是我的错!是我未能体察她那些试探背后如履薄冰的不安,是我用最粗暴的方式,伤了她最脆弱的情肠。
再顾不得什么心结隔阂,再顾不得什么矜持顾虑。宝玉几乎是踉跄着,拨开纷飞的花瓣,朝着那片桃林,朝着那个葬花的人影,跌跌撞撞地奔去。每一步都踏在零落成泥的残红之上,每一步都踩碎了他心中曾有的怨尤。此刻他只想奔到她面前,用尽所有力气,拂去她眉间那缕为落花、也为自己而生的轻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