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8章 瓦窑坡的青釉碎片

清同治九年的秋雨下得拖泥带水,把鲁中平原上的瓦窑坡泡得像块发涨的黑面窝头。坡顶那座废弃了三十年的老窑口塌了半面墙,雨水顺着豁口灌进去,泡软了窑底封了几十年的熟土。村西头开杂货铺的陈守义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坡上挖野菜,一锄头下去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
他扒开浮土,半块泛着柔光的青釉瓷片滚到脚边,雨丝落在釉面上,漾开细碎的光,像谁藏在土里的半片眼睛。陈守义盯着那瓷片,忽然想起去年冬夜村里瞎眼的老祭师摸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:“坡底的东西要出来了,压了三代的情债,泡雨里该泛味儿了。”

那时候他只当老祭师是冻糊涂了说胡话,可现在攥着这凉得刺骨的瓷片,后背上的汗毛忽然根根竖了起来。

瓦窑坡的瓷,是道光年间就出了名的。最盛的时候,坡上有七座窑,烧出来的青釉器润得像浸了泉水,邻近三个县的乡绅都以家里摆上一件瓦窑坡的瓷为荣。而当年把瓦窑坡的瓷推到顶峰的,是窑主陆明远,还有他收的那个外乡来的徒弟,苏青崖。

苏青崖来瓦窑坡那年才十七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背着个装着半卷窑谱的布包,站在陆记窑厂门口淋着雨,不肯走。陆明远见他手指细得像女人家,本来觉得不是做粗活的料,可苏青崖当着他的面,随手捏出个指尖大的小瓷瓶,瓶身上的菊纹细得能数清花瓣,陆明远当下就把他留了下来。

那是道光二十二年,陆明远的女儿陆明鸢刚满十五岁,天天扎着个羊角辫往窑上跑,偷她爹藏的蜜枣给苏青崖吃。苏青崖拉坯的时候,她就蹲在旁边看,指尖蘸着泥在他刚做好的坯上画歪歪扭扭的小蝴蝶。苏青崖每次都不恼,等坯干了,偷偷在蝴蝶旁边刻上明鸢两个小字,上最匀的青釉,烧出来的小罐子,全都塞给明鸢当装胭脂的盒子。

日子像窑里温着的釉水,软乎乎地淌了过去。苏青崖二十岁那年,烧出了瓦窑坡有史以来最好的一件东西——一尊青釉观音像,釉色是雨过天青的淡,衣褶纹细得像风吹出来的,观音的眼尾微微往上挑,像含着半汪水。陆明远摸着那尊观音,笑得胡子都翘起来,拍着苏青崖的肩膀说:“青崖,我把明鸢许给你,往后这一窑的家业,都是你们小两口的。”

那天晚上,月亮把窑坡照得像铺了层霜,苏青崖牵着陆明鸢的手,走到坡顶的老窑边,从怀里掏出个用碎瓷片磨的小戒指,套在明鸢的指头上。他说:“等我们成亲那天,我要烧一对青釉碗,碗底刻上我们俩的名字,往后一辈子,就用这碗吃饭。”陆明鸢把脸埋在他怀里,听见他心脏跳得像窑里噼啪作响的柴火,重得能烫疼人。

可他们谁也没料到,这场暖得发烫的情意,会撞上那年冬天来瓦窑坡巡视的县令周敬之。

周敬之是从江南来的进士,一眼就看上了苏青崖烧的那尊青釉观音,说要送去宫里当贡品。在陆府摆酒的席上,他看见出来给客人添茶的陆明鸢,眼睛当时就直了。当天晚上他就托媒婆上门,说要纳陆明鸢当妾,彩礼拉了半条街,光银元宝就摆了一整桌。

陆明远当场就把媒婆骂走了,可他忘了,周敬之手里攥着官印。没过三天,衙门里的差役就堵了窑厂的门,说有人举报陆记窑厂私通太平军余党,搜出了一把藏在柴堆里的刀——现在谁都能想明白,那刀是差役自己塞进去的。周敬之托人带话来,要么把陆明鸢送进府,要么就封了所有的窑,把陆明远抓进大牢里问斩。

那几天的雪下得没停过,苏青崖把自己关在窑里,三天三夜没出来。陆明鸢坐在窑门口,身上落满了雪,像个雪人。第四天早上窑门打开的时候,苏青崖捧出两个还热着的青釉碗,碗底果然刻着两个人的名字,可他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,血珠沾在釉边上,红得刺目。

他跟陆明鸢说:“你等我,我把这对碗烧完,就带你走,我们去南方,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开个小窑,天天烧你喜欢的小蝴蝶罐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