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了闭眼,敛去眸底涌动着的浓墨似的情绪,既有欲/念,更有无法言说的怆然。在大师兄望过来发现前,先发制人地,在他眼皮上轻轻印上一吻。
“现在,我是属于大师兄的吗?”
他语气带着笑,像是很随口那么一问。
云倏怔了怔,感到眼皮上温暖的痒意退去,他眨了下眼,未待睁开便已用力攥住阿一手腕,似乎在害怕他退去了就永远不会再来。
云倏其实很早便明白,阿一为何惯常问他“大师兄要什么”,“大师兄想要我属于你吗”。因为这意味着,阿一想要什么,想拥有什么,阿一自己已十分明白,无需再叩问。
而云倏想要的,在他面前,从来不甚清晰。
就连云倏自己都曾回答:“我属于阿一。”“阿一无需属于任何人。”
这就是他们很久以来的症结了:爱需要一份私心,而云倏很早便不得不在对方面前丧失那份私心。
这次秘境之行后,无疑是将这份症结摆到了明面上。而阿一给出的回应即是:他宁肯他们互相折磨,也不愿一方捧着那份无私之心,去为另一方奉献出生命。
阿一对于他的原则,总是无条件坚持,任何人无法动摇。
但灯会那夜后,结局是什么呢?
云倏清楚,阿一退让了。
所以他说,他要恨他。
阿一答应了他赌这一次,云倏想,也许他那天说服他时说的,“赢了,我们便胜过天命;输了,我们便一起万劫不复”,其中最点中阿一心思,最终迫使他退让的……
是后半句吧。
是了,所以即便厌恶他只敢享乐当下的作为,阿一最终还是给那座城取名“极乐城”吧?
既是极乐,又何必在意那许多?
什么无私,什么长久。
此刻,云倏只知道,他愿意拿他的命抵给眼前人。
于是他攥着衣轻飏手腕,摁在自己胸膛心脏的位置,垂眼,眸光极幽玄地凝望他:
“我属于你。你也属于我。”
“即使是死亡,也无法将我们分开。”
他眸底倒映着衣轻飏微微一愣的影子,他清晰地看见,将最后一句说完时,对方狭长漂亮的一双眼睛慢慢弯起,露出愉悦的笑意,满意至极的模样。
反握住云倏的手,衣轻飏温柔地道:“大师兄也要恨我,这样,我们才扯不清了。”
——
饮过茶,吃过些点心后,他便倒在大师兄膝上懒懒躺着,眼睛渐渐半眯,将睡未睡地,看大师兄用法力将竹帘卷起挂好,敞开窗户,散开屋里的味道。
见他快睡,又施了层隔音术,将楼下人声隔绝。
屋内便静了下来,午后阳光懒懒地洒下,二人紧偎的影子同树影一起投在雪白的墙上。
太安静了,反而睡不太着,衣轻飏迷迷糊糊心道。
他软下声音:“想听大师兄唱歌,哄我睡。”
云倏略有些意外地扬眉,忆起阿一小时候,自己也这么做过。便想了想,垂着眸,低低沉沉给他哼:
“小麦青青,谁当获者?妇与姑……”
“雨雪霏霏,丈夫何在?北击胡……”
衣轻飏睡意渐浓,注视着大师兄无俦如玉的侧脸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至少现在,他们是属于彼此的。
略微满意,慢慢阖上双眼。
——
临安城的天尊观临西子湖畔,占地极大,错落有致的观宇逶迤连绵,殿上飞檐斗拱,墙壁廊上画着各类太极阴阳图。
据说,此观号称天下第一天尊观。
来时,秋雨细细,香客仍慕名而来,络绎不绝,一朵朵伞花拥在道观门口。乌墙黛瓦便罩在绵绵雨幕之下,四处是起了雾的,朦朦胧胧如初妆的少女。
云倏将伞柄塞到衣轻飏手中,另撑了把伞,道:“我一人进去就行。”